凌晨四點,省委家屬院。
高育良書房的燈還亮著。
他靠在真皮椅上,眼窩深陷,手中茶早已涼透。
整整一夜,他沒合眼,只盯著牆上那幅「厚德載物」的書法。
那是他當年在漢大任教寫的東西。
如今,現在和當初,還真是兩種不同的心境。
如今感覺像一句諷刺。
門被輕輕敲響。
「進來。」他聲音沙啞。
祁同偉推門而入,西裝皺巴巴,眼中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老師,成了。」
高育良猛地坐直:「程度?」
「我的人今早通過省檢安排的『律師會見』,見到了他。」祁同偉壓低聲音,「程度說,罪名就定在『與常成虎勾結,充當黑社會保護傘』,收了五十萬賄賂,其他一概不知。」
「沒提你?沒提我?」高育良追問。
「一個字都沒提。」
祁同偉點頭:「他說:『這些都是自己做的,沒有經受得住常成虎的腐蝕,這才走上了這條路!』」
「常成虎這邊呢?」高育良問道。
「無論如何,常成虎都是牽扯不到我們,最多也就是程度這邊,只要程度這邊斷了,那就是無論如何都牽扯不到我們,而且……」祁同偉冷冷的開口道:「常成虎也不敢亂說,只要他老老實實的了,不管是三年,五年,還是十年,他出來之後,他還是可以繼續過榮華富貴的日子!」
高育良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卸下千斤重擔。
他閉上眼,喃喃道:「好……好啊。程度,沒白這條狗。」
祁同偉嘆了一口氣:「暫時安全,沒想到,沒想到,趙德漢這條老狗,手段居然這麼陰險,掐著中央組織部調查組過來的時候對程度下手,我們都來不及做出任何準備!」
「我們的反應太慢!」高育良嘆了一口氣:「中間環節太多!」
高育良,祁同偉是不能親自動手的。
就只能讓程度通知常成虎動手。
常成虎聯絡大風廠的工人老馬,再然後,老馬聯絡王文革。
中間的環節實在是太多了。
環節越多,就越是容易暴露。
而趙崇明則不一樣。
一旦發現問題,趙崇明就親自上。
親自指揮王文革,親自抓人,親自去找李達康。
環節少,而且還是站在官方的立場上行動,怎麼整你,都沒有任何問題。
「大意了!」
高育良嘆了一口氣,目光如炬:「不過,不能鬆懈。趙德漢不會就此罷手。他一定會借程度案,深挖『背後關係網』。」
祁同偉猶豫了一下,試探道:「那……我們是不是該暫時偃旗息鼓?比如,孫連成那個『窗口問題』,先放一放?」
高育良眯著眼睛道:「放一放?」
「對。」祁同偉道:「丁義珍當年把政務大廳窗口修到半米高,群眾辦事得蹲著、跪著。孫連成接手後,一直沒改,之前我們打算拿著大風廠工人安置費和孫連成說事!」
他頓了頓,語氣謹慎:「但眼下風聲太緊,若再鬧出輿情,怕是……適得其反,孫連成這件事兒,是不是暫時先放一放?」
高育良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不行。」
他斬釘截鐵,「恰恰要鬧!」
祁同偉愕然:「老師?」
「你不懂。」
高育良站起身,踱步至窗前,聲音低沉卻鋒利如刀,「一旦我們轉入防守,趙德漢就會把全部火力集中在程度身上,審訊、媒體、內部清查……層層加壓,遲早撬開他的嘴。」
祁同偉皺眉:「可是程度……」
「我相信他說的,但是,誰能保證未來呢?」高育良反問了祁同偉一句。
祁同偉一呆。
高育良則是嘆了一口氣,繼續道:「可如果我們同時在另一條戰線發起進攻——他就得分兵,就得顧此失彼!」
他轉身,目光灼灼:「孫連成是趙德漢親手提拔的心腹,這是明牌,也是趙德漢一手打造的『實幹型幹部』的標杆。大風廠這邊失敗了沒關係,損失了程度,對我們打擊很大,越是這個時候,我們就越是要堅持原來的計劃,要讓趙德漢跟他的趙家班,離心離德!」
說到這裡,高育良猛地一握拳:「只要『跪式窗口』視頻一出,輿論就會問:『趙德漢的政績,是不是建立在老百姓的膝蓋上?』」
祁同偉恍然大悟:「您是想……用輿論牽制他?」
「對!」高育良點頭:「中央組織部調查組今天下午會跟我個別談話。趙德漢要升遷,肯定是要跟我們進行個別談話的,你到時候配合我!」
祁同偉立刻開口道:「明白!」
「只要事情鬧起來!」
高育良嘴角浮起一絲冷意:「我不點名,但他們會去查。一查,就查到孫連成;一查孫連成,就查到趙德漢用人失察,可惜了,沒有工人鬧事兒,他註定還是要當上常務副省長,不過,沒關係,我們漢大幫不舒服,也要讓趙德漢不舒服!」
「那輿論這邊還是我來安排,要不要動用我們的人?」祁同偉問道。
「當然要,用一下我們的人!」
高育良語氣森然:「找幾個老人,拍他們蹲著辦社保的視頻,採用記者蹲點的方式,記住,還是那句話,要顯得是群眾自發!」
祁同偉重重點頭:「明白!」
高育良靠在了沙發上,也是感覺疲憊,又看了一眼祁同偉,忍不住叮囑道:「記住,我們現在不是在求勝,是在求穩。你不要節外生枝,我們損失了一個程度,不能再有損失了!」
祁同偉再度點頭道:「明白!」
高育良繼續道:「只要拖過這一個月,等趙德漢任命落地,塵埃落定,程度這邊,想辦法,讓他少坐牢,早點出來,現在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他望向窗外,天邊已泛魚肚白。
「去吧。」
高育良輕聲道:「就不能讓趙德漢太舒服了,他舒服了,我們麻煩就大了!」
祁同偉轉身離去,腳步堅定。
而高育良緩緩坐下,拿起電話,撥通一個號碼:
「老張,是我高育良,你跟祁同偉配合一下,準備一下,中午前,我要看到『跪式窗口』的視頻上熱搜。」
掛斷電話,他端起冷茶,一飲而盡。
苦澀入喉。
卻壓不住心頭那團火——
要麼燒死敵人,
要麼焚儘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