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算了一下,趙崇明還是感覺要去一趟京城。
京城西郊,玉泉山畔。
磚灰瓦被百年古槐的濃蔭罩著,荷塘里的水紋慢悠悠地晃,連空氣都像是被過濾過似的,帶著股沉下來的檀香與舊書卷氣。
這裡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卻處處透著主人家的分量。
真正的權柄從不需要金碧輝煌來撐場面,它早就融進了這一磚一瓦的從容里,連風穿過迴廊的腳步都是穩的。
書房裡,李慕華坐在紫檀案後,手邊一盞茶剛泡開,熱氣裊裊地往上飄。
他抬眼看向趙崇明,目光溫和卻帶著穿透力,像是在打量一件琢磨了許久的玉器:「崇明,你來了?」
作為執掌國家經濟命脈的人,他見過太多聰明人,可眼前這個年輕人不一樣——既有商人的敏銳,又有種把個人事業往國家棋盤上放的自覺,這份格局讓他打心底里滿意。
最主要的是年輕。
這麼年輕積累了這麼多的資產,這麼年輕,就是百萬槽工,衣食所系。
李慕華想要不欣賞也不太行。
趙崇明落座後沒繞彎子,直接把心裡的顧慮攤開了:「爸,光伏產業和西部開發的事,我心裡有數,我來,主要還是晴雪的問題!」
李慕華點點頭道:「你說!」
「可晴雪這邊……省發改委副主任掛職副市長,聽著光鮮,實則是在刀尖上走。她才27歲,下面的人未必服氣,上面又盯著政績,到了中江,只怕是不太好主持工作!」
「德不配位」引發的官場排擠,正常一個官員都會這麼想:「我們辛辛苦苦在基層摸爬滾打幾十年才混到副處、正處,你一個小姑娘靠著清華學歷和北京背景,一來就騎在我們頭上?」
「在日常工作中,她可能會遭遇「軟抵抗」,匯報工作報喜不報憂、執行政策陽奉陰違、甚至故意給她挖坑讓她出洋相。」
「如果我的項目推進太快,動了本地某些利益集團,比如原本的工程承包商、地方保護主義勢力的蛋糕,這種排擠會瞬間升級為明面上的對抗。」
李慕華微笑:「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我只是不希望出現什麼麻煩!」
趙崇明微笑著開口道:「爸,我知道絕對的政績可以磨平這些,但是,稍有不慎就是『捧殺』。我能給她兜底項目,可有些風險不是錢能解決的。」
頓了頓,趙崇明繼續道:「有三個原因!」
李慕華道:「你說!」
「第一!」
趙崇明豎起了一根手指:「容錯率為零: 項目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一旦中間出現資金鍊斷裂、技術泄密或者重大安全事故,這個黑鍋誰來背?作為分管常務副市長,李晴雪絕對是第一責任人。到時候,「德不配位」、「瞎指揮」的帽子就會扣下來。」
「第二,利益捆綁過深: 她的政治前途完全綁在了我的商業成敗上。外界會默認,中江的經濟好是因為我趙崇明,而不是因為政府管理得好。這會讓她在體制內的獨立性受到質疑。」
「第三,成為眾矢之的: 周邊其他城市看到中江靠著這個項目吃香喝辣,肯定會眼紅。到時候,各種明槍暗箭、舉報信、合規性審查會像蒼蠅一樣圍過來,試圖找出趙崇明項目的瑕疵,從而把李晴雪拉下馬。」
李慕華沒急著接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你能想到『捧殺』,說明沒被光環迷了眼。」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國家推西部開發,不是一時興起,是算了幾十年的大帳。邊西有資源、有縱深,光伏又是未來要攥在手裡的牌,把她放那兒,是組織挑了又挑的結果,讓李達康擔任邊西省省長,也是因為,之前跟你配合得好!」
他頓了頓,語氣緩了些,像個父親在跟女婿交底:「晴雪這孩子,我比誰都清楚。她理論紮實,可基層的水深,她還沒蹚過。這個位置確實險,但險才有用——組織要的不是溫室里的花,是能扛事的苗子。」
「你說能保證她的政績,這是好事!」
李慕華的目光落在趙崇明臉上,帶著幾分鄭重,「但記住,政績要乾淨,要經得起查。你們倆,一個在商場拼,一個在基層磨,都得把腰杆挺直了。只要心正、事正,那些閒話自然站不住腳。」
趙崇明就知道,自己這個便宜老丈人說的全都是廢話。
什麼狗屁理論紮實,基層水深。
說到底……
還是需要自己兜底。
沒有投資,一切都是屁話。
而偏偏,自己就是錢多。
不過,西部開發,倒是真的交了實底。
在邊西省,未來是很容易出政績的,也是很容易往上走的。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趙崇明深吸了一口氣:「邊西省還是很複雜的!」
一直安靜坐在側邊沙發上的李晴雪,此刻終於開了口。
她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流露出半分被質疑的委屈,只是將手裡的白瓷茶盞輕輕放回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等到趙崇明的目光落在了李晴雪的身上的時候,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卻篤定的笑意:「我知道前面有坑,也知道有人在暗處盯著。」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可我有你幫我兜著項目、鋪著路,要是這樣還拿不出像樣的政績……」
說到這裡,李晴雪的眼底漾開一層只有兩人能懂的嬌嗔與傲氣,「親愛的,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李慕華先是愣了一瞬,隨即仰頭笑出聲來:「崇明,你可不要小看你未來的老婆!」
趙崇明心說,我是小看不小看的問題麼?
深吸了一口氣,趙崇明直接挑明了:「爸,有件事我得跟您交個底。鍾明仁是鍾家的人,他是邊西省一把手,而在這之前,你也知道,其實已經得罪過鍾正國了。眼下這層關係挑明了,後面我們該怎麼做?」
書房裡短暫的輕鬆氛圍瞬間凝固。
趙崇明沒有迴避這個潛在的雷區,反而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直接攤牌,既是坦誠,也是在試探李家面對鍾家這塊硬骨頭時的真實態度。
李慕華聞言,臉上的笑意並未消散,反而愈發顯得波瀾不驚。
他慢條斯理地重新端起那盞微溫的茶,輕輕撇去浮沫,平靜一笑道:「崇明啊,你多慮了。」
他放下茶盞,抬眼看向趙崇明,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與傲骨:「國家不姓鍾,他鍾明仁、鍾正國還沒有資格一手遮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