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蜷縮在牆角的地毯上,額角的血已半凝,臉頰仍在火辣辣地灼痛,小腹被踹過的地方一陣陣發悶發緊。
她看著蕭衛凜的拳頭一下又一下,結結實實地砸在沈大強的身上、臉上。
沉悶的擊打聲、沈大強殺豬般的嚎叫和斷續的求饒,在狹小的房間裡混成一支暴烈的曲子。
沈瑤甚至還能在這間隙里,默背幾個英語單詞,回想燕京大學教授這幾天反覆強調的知識點。
可背著背著,心底卻怎麼也靜不下來。某個黑暗的、帶著戾氣的聲音,正從深處瘋狂往上涌——讓他死。
讓這個所謂的父親,今天就死在這兒。
她甚至清晰地感覺到病態的快意。看著施暴者被更暴烈的手段壓制擊潰,她竟嘗到了短暫的滿足。沈大強此刻的痛苦與狼狽,正一絲絲填進她早已被仇恨蝕空的心口。
就在沈大強氣息漸弱,眼看就要鬧出人命的瞬間,沈瑤猛地一顫,從那股嗜血的快感中驚醒過來。
不行,沈大強現在還不能死!
他還有用。他死了,這齣戲就唱不下去了。
這個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念頭,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情緒。
蕭衛凜這條瘋狗,下手沒個輕重。真要鬧出人命,他自己說不準也得搭進去蹲大獄!
沈瑤踉踉蹌蹌地從地上撐起來,腳步虛浮地撲向仍在揮拳的蕭衛凜。雙手看似用力抱住他。
「蕭衛凜!別打了……快住手!他是我爸!」
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你真要把他打死了怎麼辦?你會坐牢的……蕭衛凜,求你別打了!」
她仰著臉,讓他將她的狼狽盡收眼底。
蕭衛凜揮下的拳頭驀地一滯。
他猛地轉過頭,撞上沈瑤近在咫尺的臉。
她淚眼朦朧地望著他,那雙眸子此刻盛滿了水光,倒映出他失控的模樣。沒有責怪,沒有憤怒。她所有的恐懼,都只因「他可能因她而墜落」。
不知為何,他心頭那團暴烈的火,燒得更瘋了。
「便宜你了!」
蕭衛凜低罵一聲,看都沒看地上像死人一樣的沈大強,猛地又抬起腳,狠狠地補了一腳,踹在沈大強的肋部。
「呃……」 沈大強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腦袋一歪,徹底昏死了過去,頭上的液體汩汩地流出來,染紅了一小塊地毯。
「你!」 沈瑤眼淚掉得更凶了,仿佛在為蕭衛凜而擔心。
蕭衛凜不再理會地上那個垃圾。他一把打橫抱起還在「掙扎」和「哭泣」的沈瑤,動作帶著強勢,轉身就朝房間外走去。
「放開我,蕭衛凜!你放開!我爸……我爸他……」
沈瑤在他懷裡掙扎著,聲音帶著哭腔,目光飛快地掃過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大強,確認他還有呼吸,心中稍定。
蕭衛凜根本不理她的「抗議」,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間,砰地一聲甩上了那扇已經搖搖欲墜的房門。
門外,酒店經理正戰戰兢兢地守著,看到蕭衛凜身上的血,又抱著沈瑤出來,嚇得魂飛魄散,大氣不敢出。
蕭衛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丟下一句:
「今天的事,敢說出去半個字,我讓你這酒店開不下去。」
說完,抱著沈瑤,頭也不回地走向電梯。
這蕭二少爺可是有名的惹不起,經理嚇得連連點頭哈腰:「是是是,您放心,我明白,我明白!」
等蕭衛凜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經理才哆哆嗦嗦地推開房門,看到裡面一片狼藉,以及倒在地上的沈大強,腿都軟了!
「人……人……死了嗎?」
他聲音發顫,幾乎要哭出來。這要是出了人命,他的酒店可就完了!
他壯著膽子湊近,探了探沈大強的鼻息,還好,還有氣!雖然傷得不輕,但至少沒死。
經理頓時鬆了一口氣,差點癱坐在地上。他趕緊拿出手機,準備叫救護車。
這時,地上的沈大強似乎恢復了意識,發出微弱的呻吟,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著:
「……報警……老子要報警……抓……抓那個小雜種……」
經理聽到這話,翻了個白眼,都懶得搭理他。
報警? 報什麼警?報警說你自己闖進酒店房間毆打你女兒,然後被見義勇為的蕭家二少爺給揍了?
他可是親眼看見那個漂亮女孩被打成什麼樣了!這要是報警,誰倒霉呢?他還想跟蕭家作對嗎?
經理不耐煩地踢了踢沈大強:「省省吧你!趕緊的,我送你去醫院,別死在我這兒!」
他一邊打電話叫救護車,一邊在心裡把沈大強罵了個狗血淋頭,同時也對那個被蕭衛凜抱走的女孩,充滿了同情和敬畏。
這姑娘,攤上這麼個爹,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不過……能惹上蕭二少,恐怕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
蕭衛凜一路沉默地開著車,將沈瑤送到了蕭家名下的醫院,找了相熟的醫生,安排沈瑤做了詳細的檢查。
醫生處理傷口時,沈瑤疼得微微蹙眉,卻始終咬著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蕭衛凜把身上的血液清洗乾淨,雙手插兜,靠在診室門口的牆上,面無表情地看著。
檢查結果出來,除了皮外傷和輕微腦震盪,沒有更嚴重的內傷。醫生開了藥,叮囑沈瑤好好休息。
蕭衛凜這才鬆了口氣,但臉色依舊難看。
醫生離開後,VIP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走到病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床頭、臉色蒼白的沈瑤,扯了扯嘴角,打破了沉默:
「沈瑤,你不是挺能耐的嗎?不是說要我做你的狗嗎?」
「看來是我高估你了。怎麼?離了男人,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他的話刻薄又難聽,像是在故意激怒她。
沈瑤聞言,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她臉上露出了帶著一種脆弱的溫柔笑容,像是一朵在暴風雨後艱難綻放的帶著裂痕的白花,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感覺。
蕭衛凜被她這個笑容弄得一怔。
沈瑤有些吃力地抬起了沒有輸液的那隻手,朝著他的方向伸了過來。
蕭衛凜完全沒搞懂她想幹什麼,身體卻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彆扭地往前挪了一小步,靠近了床邊:
「你幹嘛?手上有針,別亂動。」
沈瑤沒有理會他的警告,她的手輕輕搭在了他垂在身側的手臂上,然後,用盡全身力氣般,微微直起身,伸出雙臂,環住了他的腰,將頭輕輕地小心翼翼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見到你,我很歡喜,你……」
「我也喜……」蕭衛凜猛地住了口。他竟恍惚聽成了她在說喜歡他,險些脫口接上一句胡話。
緊接著,他聽見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
「蕭衛凜……謝謝你。」
蕭衛凜原本在心底排練了無數遍的帶著譏誚與質問的刻薄話語,關於那條莫名其妙的「救命」簡訊,關於她為何將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不堪……此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所有的聲音都卡在了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噎得他心口發悶。
懷中這具身體,像一面殘酷的鏡子,驀地照見了他自己——那個曾經對她惡語相向、針鋒相對、恨不得將她推得遠遠的自己。
一種帶著刺痛感的情緒,悄然纏繞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緊。是愧疚嗎?還是……後悔?
他忽然感到,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對這個看似堅強實則無依無靠的女孩來說,或許是有些過分了。
這個念頭讓蕭衛凜有些無措。他像個做錯事卻不知該如何彌補的孩子,只能怔在原地。
他低下頭看向她的臉,沈瑤恰好抬起眼,兩人目光相觸。
不知怎的,蕭衛凜被沈瑤牽引著,覺得她的眼睛、鼻子、嘴唇,每一處都生得那樣靈巧動人,越看心裡越湧起一陣難抑的衝動。
他抬起手背,很輕地碰了碰自己的額頭,隨後緩緩靠近,兩人的額頭輕輕貼在了一起。
沈瑤像是愣住了,一時沒有反應。
蕭衛凜的手輕輕托住她的臉,嘴唇帶著從未有過的眷戀貼近。先是極溫柔的試探,只在唇邊流連摩挲,那短暫溫軟的觸感卻讓他的心驟然縮緊。
緊接著,他喉結滾動,再難自抑地低頭,深深吻了下去。舌尖探入的瞬間,竟是他自己先嘗到一陣綿密的酥麻——那奇異的帶著甜意的戰慄從舌尖蔓延,直抵四肢百骸。
可惜這美妙的感受並未持續多久。沈瑤剛有推拒之意,蕭衛凜顧慮著她身上的傷,順從地向後退開了。
另一家醫院的普通病房裡。
沈大強鼻青臉腫地躺在病床上,嘴裡還在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嚷嚷著要報警,要讓打他的人「吃不了兜著走」。
護士剛給他換完藥離開,病房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孫少平冷著一張臉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壯碩男人。
沈大強看到這陣仗,先是一愣,隨即色厲內荏地吼道:「你們是誰?想幹什麼?」
孫少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直接對身後的兩人揮了揮手,語氣冰冷:「把他帶走。」
「你們敢!老子報警了!救命啊!綁架啊!」 沈大強嚇得大叫起來,掙扎著想從床上爬起來。
其中一個黑衣男人上前一步,毫不客氣地一把將他從病床上拽了下來,動作粗暴利落。沈大強摔在地上,發出一聲痛呼。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放開我!」 沈大強驚恐地掙扎著。
孫少平煩躁地皺了皺眉,真是吵死了。
他只要一想到手下匯報的在酒店房間裡發生的具體細節,沈瑤是如何被打得頭破血流、沈大強是如何囂張跋扈……
沈瑤那麼漂亮懂事又努力一女孩,怎麼攤上這麼個混帳爹?簡直是人渣!
他懶得跟沈大強廢話,示意手下直接將人架起來,塞進了停在醫院後門的一輛黑色商務車裡。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中。孫少平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對面傳來方允辭一如既往溫和沉穩的聲音:「少平,事情辦好了?」
「人已經帶出來了。」
孫少平匯報著,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氣,「底下人查清楚了,酒店那邊說沈瑤小姐傷得不輕,額頭破了,臉也腫了,還流了血,是被她那個爸……打的。台長,這混蛋簡直不是東西!」
電話那頭,陷入了一片死寂。孫少平甚至能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
這沉默持續了足足有半分鐘,長得讓孫少平都有些心裡發毛,他幾乎以為信號斷了。
就在孫少平準備再次開口時,方允辭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語調依舊平穩,甚至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但孫少平卻莫名地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把他帶過來。」
方允辭只說了這五個字,便掛斷了電話。
孫少平握著傳來忙音的手機,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他跟隨方允辭多年,作為心腹,太了解這位「完美男人」的脾氣了。越是平靜,往往意味著風暴來臨前的寧靜。
他看了一眼被捆著手腳、堵著嘴、在車廂后座驚恐掙扎的沈大強,眼中閃過憐憫和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