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出身不好,年幼時能學的東西太少,一旦有了機會成長,便會拼了命地抓住每一寸光陰,汲取所有能觸及的知識——沈瑤便是如此。
第一次怯生生地來找方允辭問專業問題時,她微微垂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方允辭有些意外,沒想到她對著自己還會露出這副模樣,和半年前竟有幾分重疊。
看來,這是不跟他賭氣了?
到底是自己養在身邊的人,他自然不會吝嗇指點。
教一個漂亮又聰明的學生,感覺是奇特的。
教得好時,他能誇她兩句,看著她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自己,裡面盛著毫不掩飾的崇拜;
教得不好時,他也能體會到為人師表的不易,甚至會被她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問到無奈。
不過,教著教著,不知怎的總從書桌邊教到了床上。
可沒過多久,方允辭就再次為沈瑤皺起了眉。
她實在太不像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幾乎不碰手機,不看電視,更不出門玩,從早到晚除了吃飯睡覺,所有時間都撲在了學習工作上。
方允辭早就和她說過:「我沒限制你自由,去哪讓我知道就行。」
她也總是乖乖應一聲「好」。
結果倒好,她學得昏天暗地,連飯都能忘記吃,最後竟在小洋樓里差點暈過去。
方允辭趕到時,就看見她臉色蒼白地靠在沙發邊,腰身細得仿佛一折就斷。
摸著她冰涼的指尖,想起她這段時間混亂的作息,方允辭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不顧她小聲辯解「只是有點累」,他直接把人帶去了醫院。
「給她做全套檢查,一項都別漏。」
報告是孫助理送來的。
方允辭一頁頁翻過去,眉頭越鎖越緊。
貧血、骨量偏低、明顯的原發性痛經、維生素與微量元素普遍缺乏……全是長久虧空積累下的毛病。
足以想見,小時候過得不好,長大了也根本沒把自己當回事。
他合上報告,沉默良久,最終只對助理交代了一句:
「把三餐全部換掉,按營養師的方案來。」
沒辦法,既然她不會照顧自己,這些事也只能他來操心。倒像是憑空多出個叫人放不下心的女兒。
沈瑤醒來時,對上的便是方允辭那雙笑意不達眼底的眸子。
「沈瑤,」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是我苛待你了,還是讓你經濟上有困難?」
床上的女孩似乎仍有些懵,一張如花似玉的臉顯得愈發小巧,在晨光里透出幾分脆弱。
方允辭沒有等她回答,繼續道:「從今天起,必須早睡,好好吃飯。」
於他而言,這件事唯一的好處或許是:經過這一回,這姑娘至少不再總若有若無地同他對著幹了。
對沈瑤而言,目的已然達成,終於能好好吃飯了。
下午的課程結束,她隨著散課的人流緩步走出教學樓。
幾個男生從身後跟上來,笑著想要她的聯繫方式。沈瑤側過臉:「抱歉,不太方便。」
她目光歉然,睫羽微垂,那笑容卻像春水漾開的漣漪,看得人一時怔住。有人愣愣點頭,有人耳根微紅地移開視線,倒也沒人糾纏,只目送著她背影走遠。
包里的手機嗡嗡震動起來,她拿出來一看,方允辭。
沈瑤腳步一頓,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語氣刻意裝出幾分疏離和不耐煩:「喂,誰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方允辭那帶著溫和笑意的嗓音:「你說呢?」
沈瑤故意拔高了一點音調:「不認識,打錯了!」
說完,不等對方反應,她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不到三秒,立刻又亮了起來,嗡嗡地震動著,還是那個名字。
沈瑤等電話響了四五聲,才慢悠悠地再次接起,語氣依舊帶著刻意的冷淡:「喂,哪位?」
這次,電話那頭的方允辭似乎被她這接二連三的「不識抬舉」給氣笑了,低沉的嗓音裡帶著明顯的戲謔:
「昨晚還躺在一張床上,今天就不認識枕邊人了?這翻臉不認人的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點?」
沈瑤對著話筒「呸」了一聲:
「不好意思,方先生,我最近記性不太好,間歇性失憶了,您是哪位來著?」
她這矯揉造作的聲音,連自己聽了都起雞皮疙瘩。
電話那頭,方允辭明顯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甜得發膩的「作精」模樣給噎了一下,隨即,聽筒里傳來他低沉的笑聲。
「停……行了,別演了。」
他止住笑,「出校門吧,車在門口等你。」
剛走出校門,果然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低調地停在路邊。
司機看到她,立刻下車,恭敬地為她拉開了后座車門。沈瑤毫不客氣,理直氣壯地彎腰坐了進去。
車內,方允辭正靠在另一側的車窗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在看。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合上文件,目光落在沈瑤身上。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窗,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看著沈瑤那副「我最大」的架勢,唇角彎起:
「瑤瑤,我發現你現在脾氣是越來越差了?嗯,掛我電話,還裝不認識?」
沈瑤聞言,眼波一揚,非但沒有半分躲閃,一雙亮得灼人的眸子直勾勾對上了他。她毫無預兆地傾身靠近,將兩人之間那截矜持的空氣驟然壓短。
手在昏昧的車廂里也不安分,悄然沿著他襯衫襟縫探入,指尖如識途的旅人,熟稔地尋向那片緊實肌理。所觸之處,便燎原般點起細碎星火。
方允辭還未來得及抬手,她已仰起臉貼至他耳畔。溫熱氣息混著理直氣壯的嬌蠻,字字滾燙地撞進他耳膜:
「因為我愛你。」
「才為你失了方寸、亂了心跳。」
「不行麼,方叔叔?」
愛?
這個詞從沈瑤唇間滾落,帶著一種近乎不真實的、近乎滑稽的質地。
方允辭的思緒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意識仿佛被割裂。
一時是她雪白嬌軟的身子,一時是每夜耳畔撩撥人心的話語,一時又是她年少不定的心性——今日紅唇輕啟便道出的「情深」,或許只是此刻興起的玩笑。
也許不用多年,就在一年半載之後,她便會將他連同此刻的旖旎,一併拋諸腦後。
方允辭抬起手,輕輕撫上了沈瑤光滑細膩的臉頰。指尖傳來的溫軟觸感,讓他心頭那股怪異的感覺更加清晰了。
沈瑤看著他,沒有躲開他的觸碰,就著他撫在自己臉上的手,微微偏過頭,用自己溫熱柔軟的臉頰,更緊地貼蹭著他微涼的指尖。
然後順著兩人之間極近的距離,微微仰起頭,主動將自己的唇,輕輕地印在了方允辭的唇上。
一觸即分,像一個惡作劇的啄吻。
方允辭猛地按下車門按鈕。
一聲輕響,前后座隔板無聲升起,將後排徹底隔絕成一個隱秘的世界。
「有些話,」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年輕時別輕易說。」
這是警告,可沈瑤半個字也沒聽進去。被他推開也無妨,她又一次貼了上去,清純的臉龐仰著,眉眼間卻漾著無辜的為難。
那雙泛起水光的眼睛直勾勾望向他,唇瓣輕啟,吐息溫熱:
「方叔叔……一見到你,我就渾身發燙,腿軟得站不住。」
「你幫幫我,好不好?」
方允辭眸色驟然幽暗,深處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浪潮。他沒再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一手仍捧著她的臉頰,另一手已牢牢掌住她的後腦,低頭便覆上了她的唇。
密閉的車廂里,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和唇齒交纏的曖昧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