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院士,最高科學技術獎得主。
嚴謹,古板,將一生獻給星辰大海的巨人。
面對這樣的國士,任何輕浮的讚美或空洞的「向您學習」都顯蒼白。
沈瑤微微垂眸,仿佛真在構建與那位傳奇對坐的場景。
片刻的沉默不顯侷促,反為接下來的話語醞釀出鄭重的氣息。
數秒後,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劉製片。也穿透他,望向了那位顧院士。
「如果此刻坐在我對面的是顧院士,」她緩緩開口,「我想,我不會直接拋出傳承或勇氣這樣宏大的命題。」
這個開場,讓陳評委眉梢微動,劉製片也露出了深意的神色。
不按套路出牌?
沈瑤繼續道,她的語氣帶著一種身臨其境的沉浸感:
「我可能會先為他倒一杯熱茶,然後,看著他的眼睛,問一個很小的問題。」
她微微停頓,仿佛在組織最精準的語言:
「顧院士,在您記憶中,有沒有那樣一個瞬間?」
「在那些不眠的深夜、發射前緊張的數秒,或是實驗失敗後獨自回家的路上……
您是否曾冒出過一個看似不靠譜,甚至是離經叛道的念頭?一個明知在當時絕無可能,卻仍忍不住去想『萬一呢?』的念頭?」
這個問題,太巧妙了。
避開了「如何克服困難」或「對年輕人有何期望」的陳詞濫調,從一個充滿少年心性的視角,「不靠譜的念頭」,悄然切入。
它瞬間將高高在上的科學巨匠還原為一個有血有肉、會困惑、會幻想、內心燃燒著不甘的人。
這精準觸及了偉大創新最原初的火花:那份超越現實的想像力與勇氣,本身就是對「代際傳承」與「創新勇氣」最生動的詮釋。
傳承的不僅是知識,更是那種敢於仰望星空、在心裡埋下「萬一呢」種子的精神基因。
無論顧院士選擇分享一個具體瞬間,還是點到為止,這個問題都已展現出提問者的共情與巧思,既溫暖又銳利,完美契合節目的定位。
陳評委看著沈瑤,眼中讚賞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
劉製片眼中的驚艷更濃,甚至帶上了難以掩飾的炙熱。
「精彩。」 陳評委率先打破了沉默,給出了簡練而極高的評價。
劉製片也撫掌笑道:「不錯,真的不錯!」
他頓了頓,與陳評委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對沈瑤笑道:
「今天的面試就到這裡。你的表現我們都看到了。最終結果我們會結合所有候選人的表現,綜合評議後公布。」
「謝謝劉老師,謝謝陳老師,謝謝各位老師給我這個機會。」
沈瑤聞言,臉上露出感激與期待的笑容,再次微微欠身,舉止得體,不見一丁點兒得意忘形。
門外等候區依舊坐著不少候選人。
看到沈瑤出來,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試圖從她臉上讀出成敗的蛛絲馬跡。
沈瑤對幾道探尋的視線回以禮貌的微笑,沒有多說什麼。
走出面試間,沈瑤在走廊盡頭稍作停留。
身後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高跟鞋聲。
「沈瑤學妹,等等!」
她回頭,看見一位同來面試的燕大學姐快步追來,臉上帶著親近的笑容。
「發揮得怎麼樣?我看你進去挺久的。」
學姐熱絡地問道,目光在沈瑤臉上逡巡。
沈瑤笑容不變,語氣謙遜而模糊:
「盡力了。老師們的問題都很有啟發性。學姐呢?應該也很順利吧?」
話題被輕巧地拋了回去。
學姐適時露出盡力後的釋然,嘆道:
「我也就那樣。不過咱們燕大出來的,都希望有個好結果。」
她話鋒一轉,語氣熱切:
「對了,我們幾個選手約了明晚在會所聚聚,認識一下。學妹一起來吧?」
沈瑤眸色微閃。走到這一步的,絕非等閒之輩。在結果出來前接觸觀察,也不是壞事。
她綻開一個明快的笑容:「好啊,謝謝學姐邀請。我一定到。」
「太好了!我這就把地址發你。」學姐高興地拿出手機。
回到小洋樓,沈瑤將這件事隨口告訴了方允辭。
彼時方允辭正坐在書房裡看文件:
「你想去?結束前記得給我發信息,我去接你。」
沈瑤點點頭,乖巧應下:「好,知道了。」
第二天傍晚,沈瑤如約而至。
當她被服務生引入會所的包廂時,裡面已有七八人在座。
都是平日的競爭者,正三兩低語,氛圍尚算鬆快。
包廂門被推開的瞬間,一道纖細身影切開了室內略顯昏沉的光線。
碎花紅裙,烏髮雪膚。
她站在門邊,像是從盛夏枝頭摘下的一顆紅櫻桃,還沾著露水,飽滿鮮活得令人移不開眼。
室內說笑的聲音,不約而同地低下去幾度。
「沈瑤!這裡!」
昨天那位燕大的學姐最先回過神,揚起笑容朝她揮手,眼中同樣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驚艷。
沈瑤對眾人展露一個友善的笑容,從容地走到學姐身旁的空位坐下,對周遭的目光渾然不覺侷促。
「學妹今天真漂亮!」學姐由衷讚嘆。
「學姐過獎了,你的裙子很襯你,今天很美。」
沈瑤笑著回應,視線已不著痕跡地掠過包廂,將每個人的神情與互動收於眼底。
斜對面一位戴眼鏡的斯文男生略顯靦腆,見她落座,便小心地為她斟了小半杯紅酒。
「謝謝。」沈瑤側首,向他露出一個清淺而真誠的微笑。
男生猝不及防撞上她的目光,臉騰地紅了,慌忙擺手:「不、不客氣。」
說完便匆匆移開視線。
這小小的插曲引來旁人幾聲善意的低笑。
因沈瑤的到來,席間的氣氛似乎也悄然活絡了幾分。
很快,話題便圍繞著白天的面試展開。
有人吐槽自己抽到的材料冷門刁鑽,有人分享評委提出的奇葩問題,也有人感慨競爭對手實力強勁。
「聽說趙棠根本沒來?」
「趙棠是誰?」
「趙總的外甥女。之前好像提過,說她不喜歡這個節目,嫌太端著,去隔壁節目面試了。」
「她可真敢……還聽說她把隔壁的評委罵了,真的假的?」
沈瑤沒有接話。
她知道這位趙家小姐。趙棠家裡開遊戲公司的,行事隨性。
沈瑤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在場十餘張談笑風生的面孔。
一切如常,無可指摘。
可一股令她發緊的預感,卻如同潮水般漫了上來。
這感覺她太熟悉了,就像兒時空氣中還未散開的菸草味,父親暴躁地解開皮帶扣時,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