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能看出來,他說的是真心話。
這個男人,內心信奉的是這樣一套簡單直接卻又無比堅硬的原則:非黑即白,涇渭分明,嫉惡如仇,正直且公私分明。
對大部分人來說,這樣的人,是英雄,是保護神。
可對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甚至深陷黑暗泥潭的人來說,這樣的人,是眼中釘,肉中刺,是必須除之而後快的「該死之人」。
沈瑤幾乎不敢想像,陸修廷這樣行事,會結下多少仇敵,又會將自己置於何等的危險之中。
然而他手中又握著極大的權柄,擁有監視所有人的力量。
說得直白些,他很有用。即便此刻用不上,將來某日也必有用處。
她忽然低低地說:
「我後悔了。」
「後悔什麼?」 陸修廷心頭一跳,一時之間,腦中閃過許多念頭。
是後悔剛才跟他親吻?後悔招惹他?還是後悔問了薛懷青,知道了這些不該知道的事?
沈瑤認真地看著他,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神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讓人心悸。
「我後悔……沒對我們陸組長好一點。」
她輕輕地說,語氣裡帶著惋惜和擔憂。
「你這性子,剛硬不折,眼裡容不下一粒沙,仇人恐怕能從這兒排到護城河外了。陸修廷,你真覺得自己能活過三十歲嗎?」
陸修廷被她這似咒似嘆的「關切」說得一怔,隨即,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衝散了方才的凝重。他扯了扯嘴角,語氣帶著自嘲的篤定:
「三十歲……大概還是能活到的。說不定正好卡在三十歲那天走呢?倒也乾脆。」
沈瑤卻像沒聽見他的調侃,自顧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話里半真半假:
「唉,看來我真該離你遠點。你這麼招人惦記,萬一哪天被人報復,血濺到我身上可怎麼辦?想想就害怕。」
陸修廷知道她是故意這麼說的,可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波動卻未能平息。他看向她,神色忽然認真起來:
「你說得對。別讓人看出我們走得近。記住了,這不是玩笑。」
沈瑤聽了,朝他湊近了些,眼睛彎得像月牙,聲音輕軟,藏著幾分掩不住的欣然:
「所以陸組長,你這話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
「承認我們現在,真的很熟了呀。」
「是,挺熟。」男人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摻進一點無可奈何的自嘲,「幾次三番在你這兒沒討到便宜,想不熟也難。」
這帶著親昵意味的「認熟」,讓沈瑤眼裡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沒繼續糾纏這話頭,自然地一轉,又繞回最初的目的,語氣裡帶著不惹人煩的堅持:
「那看在我們這麼熟的份上,陸組長能不能告訴我,薛懷青他老家到底是哪個山村?」
陸修廷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搖了搖頭,語氣恢復了之前的慎重與告誡:
「具體是哪兒,我也不清楚。薛懷青這個人,最喜歡真話摻著假話說,是我在這個圈子裡見過最違和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自己也難以準確形容那種感覺。
「光是籍貫,他跟不同人說的版本就不下十個。沈瑤,別打聽他了,知道得越少,才越安全。」
陸修廷沒騙她。
沈瑤沒吭聲,仍靜靜看著他,仿佛還想從這片沉默里榨出一點信息。陸修廷與她對視幾秒,又低聲補了一句:
「再過一兩年就要換屆了,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只會越來越頻繁,也越來越狠。少點好奇心,沒聽過好奇心害死貓嗎?」
換屆。
這個詞落進耳中,在沈瑤心裡激起一片無聲的波瀾。
這個信息,很有價值。
見識越多,她並未變得麻木平淡。相反,她從不曾知足,心底那簇火苗始終灼灼躍動著,映照出名為野心的形狀。
一個念頭悄然探出頭來,躍躍欲試:
如果就著這兩年的時間,她在自己的領域做出亮眼的成績,積累聲望與人望,成為具有一定影響力的代表性人物,再爭取到足夠的推舉之力……
她沈瑤,是不是也有機會順勢往上走一步?
最後,沈瑤只是面上乖覺地點了點頭,露出帶著點怯意的表情:
「好,聽你的,不問了。」
她答應得如此乾脆,反而讓陸修廷心頭升起一絲不踏實。
這丫頭,幾時這麼聽話過?八成又在琢磨什麼歪主意整他吧?
沒等他想明白,沈瑤已經利落地解開安全帶,伸手去拉車門。
「那,陸組長,下次見。」
她回過頭,對他綻開一個標準又禮貌的微笑,仿佛剛才胡同里的抵死纏綿、車內的低語與調侃,都只是一場幻影。
一聲輕響,車門從外關上,隔絕了車內未散的暖昧。沈瑤沒有半分留戀,步履從容地走向不遠處的路口。
昏黃路燈將她身影拉得纖長,夜風拂起她微卷的發梢。
她就這麼走了。
問完想問的,得到能得的,親也親過,撩也撩罷,然後轉身離開,乾脆得像從沒停留。
陸修廷握著方向盤的手無意識地收緊。胸腔里那點因她而升起的微妙暖意,迅速被一種空落落甚至荒唐的憋悶取代。
這算什麼?
他以為,至少該有個像樣的告別?或者再說些什麼?關於那個吻,關於以後,關於他們……
「喂!」
陸修廷下意識降下車窗,朝那個即將拐入路口的背影喊了一聲。
沈瑤腳步微頓,在路燈下轉過身來。
隔著距離,陸修廷看不清她神情,只一個美好的輪廓立在風裡,長發與衣袂輕揚,像是在等他接下來的話。
男人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忽然滯住。
問什麼?問她去哪?用不用送?
她顯然不需要,也未必想讓他知道。
問她下次何時見?
這太像索取承諾,太不像他會說的話。
質問她為何走得如此乾脆?
更顯荒唐。他們之間,似乎還沒到需要交代的地步。
最終,所有理不清的情緒攪成一團,化作一句悶悶的話,衝口而出:
「你,就不問點別的嗎?」
話一出口,陸修廷自己先窘住了。
這什麼問題?活像個被占了便宜還追著要名分的怨夫。
夜風送來她含著笑意的聲音,清晰落進陸修廷耳里:
「陸組長——」
沈瑤拖長語調,嗓音在風裡微飄:
「下次見面……」
「記得把鬍子刮乾淨點。」
「太扎人了。」
說完,女孩不再停留,身影徹底沒入路口拐角的陰影里。
只剩陸修廷一個人僵在駕駛座上,手還搭在降下的窗邊。
他怔了好一會兒。
然後,像才反應過來她最後那句話的意思,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下頜上那些剛冒頭、確實有些扎手的胡茬。
「……」
一股混合著羞惱、躁動與某種更深悸動的熱流,轟地竄遍全身。
男人猛地升起車窗,將涼風與她殘留在夜裡的氣息一同隔絕在外。
車廂重歸寂靜。
陸修廷盯著前方空蕩的街道,良久,才從喉嚨深處磨出一聲低低的:
「……靠。」
撩完就跑,還嫌他鬍子扎人。
說好要整她,結果又被她將了一軍。
行,下次再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