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從深沉的黑暗中緩緩上浮。蕭衛凜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病房的天花板。緊接著,視野邊緣出現了幾道身影。
他轉動有些僵硬的脖頸,目光緩緩掃過床前。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
四個男人,高矮不一,氣質迥異,但此刻都關切地看著他。
蕭衛凜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逐一停留,然後又飛快地掃了一圈,甚至不死心地往門口和病房角落瞥了瞥。
沒有。
沒有那道纖細的、柔軟的、帶著香氣的,或者哪怕只是安靜站在那裡的身影。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然後狠狠地向下一拽,墜入冰窖。
原本因為醒來而稍稍回暖的臉色瞬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變得鐵青,眼神也倏然變得陰鷙駭人,連額角未愈的傷口都似乎因為主人的怒氣而隱隱作痛。
蕭衛琛見他醒來,臉色卻如此難看,上前一步,伸手想扶他坐起來,聲音帶著兄長慣有的沉穩關切:
「衛凜,醒了?感覺怎麼樣?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蕭衛凜此刻哪有心情享受兄長的關懷?
他沒抬手去攔蕭衛琛扶他的動作,只是任由對方將自己半扶起來,靠在升起的病床上。
蕭衛凜掀起眼皮,冷冷地掃了一眼床前這四個礙眼的男人,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極其不屑的嗤笑,字字帶刺:
「我他X一睜眼,病床前杵著四個大老爺們兒……」
「沒一個順眼的。」
「臉色好?」
「我臉色好給誰看?」
蕭衛凜氣炸了!真氣炸了!
他差點死了,躺在醫院裡!結果那個沒良心的女人,連來看他一眼都不肯?
他蕭衛凜在她心裡,到底算什麼?
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嗎?!
狗受傷了主人還會摸摸頭呢!
行!沈瑤,你夠狠!
股份不給了!一分都不給了!他蕭衛凜也是有尊嚴的!倒貼也他X有個限度!
他再也不理她了。
對,再也不理了,讓沈瑤她後悔去吧!
蕭衛凜在心裡惡狠狠地發著誓,仿佛這樣就能抵消胸口那股悶得發慌的痛和失落。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沈瑤沒來」這個事實上移開,看向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向嶼川。
「你怎麼也來了?」
蕭衛凜語氣帶著明顯的遷怒和敵意。
畢竟這位可是沈瑤名正言順的前男友,還他X一副情深似海的樣子。
秦放搶在向嶼川之前開口,語氣輕鬆,試圖緩解這尷尬又緊繃的氣氛:
「我叫的。嶼川昨天剛從港城回來,聽說你出事了,好歹朋友一場,過來看看你。」
向嶼川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臉色看起來甚至比剛經歷車禍的蕭衛凜還要差幾分。
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眼神里是掩不住的疲憊和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他聽到秦放的話,對蕭衛凜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你……還好吧?」
兩個人之間,隔著兩年的時光,隔著各自經歷的巨變,更隔著沈瑤這個無法忽視的存在。
他們曾經也算是一起闖過禍、泡過吧、不務正業的「狐朋狗友」,如今再見,心境已然天差地別。
向嶼川的語氣里沒有惡意,甚至帶著一點物是人非的感慨和微弱的關心。
可這份關心,在此刻蕭衛凜眼裡更像是勝利者的炫耀或憐憫。
他憋著一口氣看著向嶼川那張明顯狀態不佳的臉,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最終,蕭衛凜只是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還行。」
語氣里的疏離和抗拒,顯而易見。
向嶼川似乎也並不在意他的態度,或者說,他自己也心事重重,無暇顧及。
見蕭衛凜確實沒有生命危險,他便轉向蕭衛琛,禮貌地頷首:「蕭大哥,既然衛凜沒事,我就先告辭了。還有些急事要處理。」
蕭衛琛道:「好,多謝你來看他。」
向嶼川沒再多言,轉身離開了病房,背影顯得有些匆忙和孤寂。
人一走,蕭衛凜立刻將矛頭轉向正事,他看向蕭衛琛:「警察那邊,怎麼說?」
蕭衛琛神色凝重:「初步調查結果……是意外。剎車系統老化,部件突然失靈。」
「意外?」 蕭衛凜咀嚼著這兩個字,臉上露出一個極其冰冷的笑容,「意外就意外。」
秦放在一旁聽得來氣,忍不住抬腳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病床的金屬欄杆,發出「哐」一聲響:
「就這麼算了?蕭二,這可不像你。」
蕭衛凜懶得理他,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沈瑤沒來」和「股份」這兩件事在來回拉扯,心煩意亂,對追查兇手都提不起太大勁頭。
他這副心灰意冷、了無生趣的模樣,看得秦放眉頭直皺。
秦放忽然想起昨天沈瑤匆匆趕來又匆匆離開,最後那句「給狗出氣」的話。
他知道沈瑤來過,甚至可能猜到她去幹什麼了。但看著蕭衛凜現在這副因為沈瑤而備受打擊、蔫了吧唧的樣子……
莫名地,秦放惡趣味上頭,竟然沒有開口解釋沈瑤來過的事實。他有點想看看,等蕭衛凜自己發現時,會是什麼表情。
然而,有人沒給他繼續看戲的機會。
一直安靜站在蕭衛琛身邊,像個漂亮背景板的蕭衛潯,忽然眨了眨他那雙清澈的眼睛,用乾淨的嗓音,開口說道:
「叔叔,你別難過了。」
「昨天你暈過去之後,有個特別漂亮的姐姐來看過你的。」
他頓了頓,看著蕭衛凜驟然僵住然後猛地射過來的視線,甜甜一笑,補充道:
「就是……沈瑤姐姐呀。」
蕭衛潯的話,像一道驚雷,劈在了蕭衛凜混沌陰鬱的腦海里。
沈瑤來過?
昨天?他暈過去之後?
蕭衛凜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猛地就要從病床上坐起來。
「你說什——」
質問的話還沒完全出口。
「咔噠。」
病房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逆著走廊的光,走了進來。
沈瑤今天穿了一條清新的綠色連衣裙,襯得膚色雪白,氣質甜美。腳下是一雙米色的低跟鞋,手裡拎著一個簡單的包包。
女孩臉上帶著混合著關切與一絲歉意的神情,目光先是對上蕭衛琛和蕭衛潯,露出一個禮貌而帶著歉意的微笑:
「抱歉,蕭先生,打擾了。我想跟衛凜單獨說幾句話,可以嗎?」
她的聲音輕柔,姿態放得低,讓人難以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