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沒忍住,短促地「啊」了一聲。這聲音在寂靜的荒野里顯得格外清晰。
意料中更深的傷害或威脅並未到來。
抵在她身上的刀尖,在她痛呼出聲的瞬間,極其輕微地停頓了一下。
雖然只是電光石火間的停滯,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沈瑤對危險和他人情緒的變化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這停頓……是什麼意思?
不是心狠手辣、毫不猶豫的亡命之徒該有的反應。更像是某種下意識的、不受控制的條件反射?
因為她的痛呼?因為她的聲音?
一個荒謬卻又並非完全不可能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划過的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她的腦海。
這個綁架她、用刀威脅她、身上散發著絕望頹廢氣息的男人,或許從前認識她?或者,至少對她這張臉,對她這個人,曾經有過某種特別的關注?
甚至是……綺念?
若非如此,如何解釋這瞬間的遲疑?一個純粹為了錢或復仇的綁架犯,會在乎「人質」痛不痛嗎?
沈瑤的心臟,因這個發現沉定了幾分。
她必須拖延時間。等陸修廷那頭敏銳的狼循蹤而至,或自己尋機創造逃脫的機會。
而拖延,需要交流,需要信息,更需要動搖對方。
被蒙住雙眼是此刻最大的劣勢。她必須「看見」:看清對方的神情,觀察他的眼神,辨認周遭的環境。
一個念頭迅速在沈瑤心底成形。
她不再壓抑痛楚,反而讓那疼從喉間溢得更真,更碎。聲音里摻了一絲哽咽,顫巍巍的,卻又強撐著不肯落淚。
這種脆弱里透出的韌,往往最致命。
「嘶……好疼……」
沈瑤輕輕吸氣,身體因疼痛微微蜷起,被縛的手腕無意識地掙了一下,仿佛想碰傷口卻無能為力。
「你……到底想要什麼?如果是錢,我包里——不,我手機里有電子帳戶,可以現在就轉給你。很多,足夠你離開這兒,去任何地方。」
她開始「談判」,拋出最直白的誘餌,同時屏息感知對方的每一絲動靜。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只有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刀尖仍抵著她,卻未再下力。
沈瑤等了片刻,像等不到回應,又像徹底灰了心,聲音低下去,蒙上一層自嘲般的悽然:
「還是說你和我有什麼仇怨?是我擋了你的路?或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得罪過你?」
她把「仇」與「得罪」的可能性輕輕推了出去,繼續試探。
男人依舊沉默。可沈瑤感覺到他扣著她胳膊的手,驀地收緊了。那粗糙的帶著厚繭的指節,顫了一下。
有反應。
沈瑤心中把握又多幾分。她忽然換了語氣,不再惶恐,不再試探,透出一種認命的平靜,甚至看透一切的悲憫:
「算了……問這些也沒用。落在你手裡,是我自己倒霉。」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身後的男人說:
「只是……能不能讓我死個明白呢?至少讓我看看,是誰要我的命。或者,看看這片天地,我最後是死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
這話,半是請求,半是一種帶著悽美感的誘惑。配合著沈瑤此刻被迫倒地、雙手被縛、眼蒙黑布卻依舊難掩精緻的側臉輪廓,在荒郊冷月下,形成一幅極具衝擊力和悲劇美感的畫面。
她賭。
賭這個男人對她有過某種特殊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識到的「關注」或「念想」。
賭這份「念想」,會讓他在面對她這樣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如此「卑微」的請求時,產生一絲動搖。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只有夜風呼嘯而過,捲起地面的塵土。
沈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這是極其冒險的一步,如果判斷錯誤,可能立刻激怒對方。
終於——
身後傳來一聲極低極沉,仿佛從胸膛最深處擠壓出來的嘆息。
她感覺到一隻帶著厚繭的手伸了過來,摸索著碰到了她腦後繫著布條的結。
動作帶著遲疑,但終究……開始解了。
沈瑤屏住呼吸,強壓下心頭的狂跳和幾乎要衝口而出的慶幸。
成了!
粗糙的布條被緩緩解開,滑落。
突如其來的光線,即使是在昏暗的月光和遠處零星的路燈映照下,也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視線先是模糊,然後迅速清晰。
沈瑤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一雙布滿了紅血絲、寫滿了極致疲憊、痛苦、掙扎的眼睛。
男人的臉被口罩和帽檐陰影遮擋,但那雙眼睛,已經足夠讓她心驚。
沈瑤迅速掃視四周。
這裡似乎是一片已經停工的爛尾樓工地,雜草叢生,水泥框架裸露在外,在夜色中如同巨獸的骨架。
他們所在的位置,是其中一棟樓的高層,尚未封頂,頭頂是漆黑的夜空。
沒有其他人。
只有她和這個危險的男人。
以及,不遠處地上,一個敞開的髒兮兮的帆布包,裡面露出一些雜亂的工具,還有她的手機。
信息迅速在腦中整合。
沈瑤重新抬起眼,看向那雙依舊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她直視著他:
「現在能告訴我,你是誰了嗎?或者,告訴我,我該叫你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