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是這麼說的?」
東方酒店頂層套房內,薛懷青靠坐在沙發上,指尖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鄭文瑞站在一旁,苦笑:「一字不差。而且理直氣壯得讓人沒脾氣。」
薛懷青沉默片刻,唇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最終化作一聲嘆息。
他抬眼,看向鄭文瑞:「麻煩你了,文瑞。讓司機把她送到我住的酒店。」
鄭文瑞並不意外,笑了笑:「行。反正也不是第一回給你當背鍋俠、擋箭牌了。我會安排人引開那些眼睛。不過……」
他語氣認真了些,「梁熙衡什麼性子你清楚,他喜歡折騰你在意的一切。這次……你最好一次把話說清楚,讓她徹底斷了念頭。」
薛懷青垂下眼睫,遮住眸底一閃而過的暗流,聲音低沉平靜:「我知道了。」
鄭文瑞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當局者亂,情迷者怯。
懷青對沈瑤的保護,似乎太過了。
那份用力的守護,落在鄭文瑞眼中,反而未必是沈瑤真正想要的。
她要的,或許是並肩執劍。
況且世間算計,抵不過「攻心」二字。
他覺得,懷青很可能玩不過沈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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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安靜地坐在后座,直到司機啟動車子,她眼底才閃過一道亮光。
成了。
薛懷青願意見她。
「麻煩稍等我一下,我取個東西。」
沈瑤輕聲開口。司機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再上車時,她懷裡多了一樣東西。
車子駛向酒店門前。
司機為沈瑤拉開車門,同時遞過來一頂寬檐帽和一個黑色口罩。
「沈小姐,請。」
沈瑤會意,戴上帽子口罩,將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低著頭,直達頂層。
薛懷青背對門口,坐在寬大的書桌前,正低頭寫著什麼。
「薛先生!」
沈瑤立刻喚道,聲音裡帶著歡快和自然的親近感,她快步走到書桌前。
薛懷青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沒有立刻抬頭。他寫完最後幾個字,將筆緩緩放下。
這才抬起眼,看向站在桌前的沈瑤。
那目光,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淡,甚至帶著一絲厭倦。
「知道跟蹤他人,侵犯他人隱私,是可以報警處理的嗎,沈小姐?」
男人開口的聲音平靜無波。
沈瑤臉上的笑容淡下去,她抿了抿唇,眼神里是無措和委屈:「我……我只是想見你一面。有很重要的事……」
「所以?」
薛懷青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這個姿態疏離而充滿審視。
他嗤笑一聲,笑聲里是嘲諷:
「這就是你用死纏爛打的方式的原因?從燕京跟到港城,從公開場合跟到私人茶會,真是讓人避之不及。」
「不是的!薛先生,你聽我解釋,我……」
「沈小姐。」
薛懷青打斷沈瑤,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形瞬間帶來一股壓迫感。
男人寬肩窄腰,包裹在熨帖襯衫下的肌肉線條隱隱透著力量感,荷爾蒙爆棚。
可那張英俊得令人窒息的臉上,此刻卻寫滿了清晰的厭惡。
偏偏嘴角還勾著一抹肆意的笑,兩種矛盾的情緒在他身上交織,形成一種極具衝擊力的殘忍魅力。
「也許是我之前的態度,給了你什麼不該有的錯覺。讓你覺得,可以攀上我薛懷青這根高枝,藉此往上爬,一步登天。」
他慢慢走近她,目光冰冷地剖視著她:
「但很可惜。我這個人,對沈小姐沒什麼感覺,甚至非常鄙夷。」
薛懷青在沈瑤面前一步之遙站定,微微俯身,湊近她的臉,聲音帶著笑意:
「難不成,第一次見面,你中藥那回,是你精心設計的戲碼?就為了…爬上我的床?」
這話太毒,太侮辱人了。
沈瑤濃密的眼睫上迅速凝聚起細小的淚珠,要落不落。
他真的是阿青嗎?
記憶里的阿青,重話都捨不得對她說,更遑論用這樣刻薄惡毒的話語來刺傷她。
眼前這個男人,和她記憶里那個在溪山村的少年判若兩人。
「不是。」 沈瑤的聲音帶著哽咽,抬起淚眼,看著他,「我只是……想表達對第一次你救了我的感激。真的,僅此而已。」
她繼續說道:
「還有,我真的覺得,薛先生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一位對我而言,非常重要,失散多年的故人。這段時間,我常常做夢,夢見小時候的事,睡也睡不安穩。我還……憑著記憶,畫了一幅畫。」
女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手忙腳亂地去解手中那個捲軸的繫繩。
因為急切,動作間胳膊不小心重重磕在了堅硬的桌角上,發出一聲悶響。
白皙的皮膚上瞬間浮現出刺眼的烏青。
薛懷青的視線在她胳膊的烏青上極快地掠過,眼神有瞬間的凝固,快得抓不住。
他看著她展開那幅畫。
畫紙鋪開在寬大的書桌上。
是一幅油畫。
畫面中央,是一個仰著臉的小女孩。
她扎著兩個羊角辮,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眼睛又大又亮,正專注地、充滿依戀地看著畫框。
而畫框「內」,描繪的是一片層巒疊嶂的群山和清澈的湖泊。
在這壯闊又荒蕪的自然風光中,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年。
他衣衫陳舊,甚至有些破爛,臉上沾著塵土和汗水,頭髮被山風吹得凌亂。
可以說,少年與「好看」二字毫不沾邊,甚至堪稱狼狽。
但此刻,這少年正微微扭過頭,目光越過「畫框」的界限,看向了畫框外那個仰臉的小女孩。
他臉上沒有什麼生動的表情,只有一種笨拙而靦腆的笑容。
那笑容帶著山間晨曦的溫度,乾淨,純粹,將他的狼狽和困頓都奇異地柔化了。
整幅畫,充滿了時光回溯的溫暖與一種無法言說的、跨越次元的思念與羈絆。
女孩的仰視是全身心的依賴,少年的回望是沉默的守護。
背景的山水是他們的天地,也是阻隔。
沈瑤一邊用帶著泣音的語調,訴說著故人,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薛懷青的反應。
「薛先生,他對我而言真的很重要。我媽媽不在了,爸爸對我也不好。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我以為你就是他,只是你忘了我們曾經的點點滴滴,忘了那片土地……」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希冀,也帶著恐懼,怕驚醒了什麼易碎的夢。
薛懷青的目光,從畫上那個狼狽少年的臉,緩緩移到那個小女孩的臉上。
他垂在身側的手,狠狠收緊,手背青筋微凸。
男人抬起眼,看向沈瑤:「你會畫畫?」
沈瑤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下意識點頭:「對,我跟一位阿姨學的。」
薛懷青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手,想觸碰一下畫中女孩的臉,但最終,只是虛空地點了點畫布邊緣。
男人眼神恢復了之前的冰冷。
「所以?」 他問,語氣平淡得殘忍。
沈瑤被他這兩個字問得有些懵:
「薛先生?」
「所以,」 薛懷青扯動嘴角,強壓心中的痛苦,「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小姐,你的夢,你的故人,你的童年回憶,與我薛懷青,有何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