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微顫的手開始洗牌。
牌局開始的剎那，沈瑤臉上勾魂攝魄的笑容如潮水褪去，只剩極致的平靜與專注。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牌桌與對面那個散發危險氣息的少年。
梁熙衡也收斂所有情緒，安靜坐著，目光落在荷官手上，指尖在桌面極輕地敲著雜亂無章又似暗合韻律的節奏。
發牌。
沈瑤的明牌：一張紅桃Q。
梁熙衡的明牌：一張黑桃7。
第一張暗牌入手。
沈瑤用指尖極慢地捻開牌角——方塊A。
很好，起手A與Q，可作11+10=21點，也可作1+10=11點，空間極大。
梁熙衡看了一眼暗牌，神情未變。
「沈小姐，請。」
沈瑤沒立刻決定是否要牌。目光掃過已出明牌，大腦飛速運轉。
記住牌型，估算剩餘牌堆大小牌概率。同時，分神捕捉梁熙衡每一絲細微反應。呼吸頻率，指尖節奏是否變化，瞳孔收縮……
「沈小姐？」服務員再次提醒。
沈瑤抬眸看向梁熙衡：
「梁少爺的7點，是個很有趣的數字呢。要，還是不要？」
她在試探，用語言施加最初的壓力，同時觀察他的第一反應。
梁熙衡迎上她的目光，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沈小姐覺得我該要，還是不該要？」
他將問題拋回。同時，敲擊桌面的指尖節奏有一瞬極其微妙的停頓，快了一點點。
沈瑤捕捉到了。
他在緊張？還是刻意誤導？
7點要牌空間大，但爆掉的風險同樣存在。這停頓是暴露弱點，還是布置的陷阱？
「我覺得……」沈瑤拖長語調，指尖輕點自己的紅桃Q，像在自語，「我的Q有點大，有點害怕呢。梁少爺你呢？你的暗牌，會不會讓你更有底氣一些？」
她繼續用語言編織蛛網，試圖干擾他的判斷，也為自己爭取更多思考時間。
梁熙衡沒回答，只靜靜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偽裝。
接著，他忽然開口，聲線平靜無波：
「我要一張牌。」
一張梅花4滑到梁熙衡面前。
現在，梁熙衡明牌是7和4，合計11點，加上未知的暗牌。
輪到沈瑤。她現在是A和Q，若不要牌，以21點坐等，梁熙衡目前11點加暗牌，只要暗牌不是10，就可能要牌逼近或超過21點。
可如果他的暗牌是10，那他已經21點，沈瑤就是平局或輸。
如果要牌，風險極大，很可能爆掉。
沈瑤閉眼，像在聆聽命運指引，再睜眼時，眸中一片清明決絕。
「我不要牌。」她清晰說道。
人群響起低低譁然。
這就不要了？她的暗牌究竟多少？
壓力，瞬間全轉移到梁熙衡身上。
現在，梁熙衡明牌11點，暗牌未知。
他需要選擇：要牌，博一張10以下的小牌，讓自己接近21點；或不要牌，賭自己的暗牌加上11點，能大過沈瑤。
他的目光落在沈瑤平靜無波的臉上，想從她眼中找出一絲破綻。可沈瑤只是靜靜看著他，眼神清澈見底，又深不見底。
時間一滴一滴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梁熙衡指尖停止敲擊。
他微蹙眉頭，承受心臟不適帶來的細微干擾，但這並未影響他大腦的運轉。
他在計算權衡，在猜測沈瑤的底牌。
「梁少爺，」沈瑤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的臉色不太好。需要休息一下嗎？賭局可以暫停。」
梁熙衡看著那張寫滿「關切」的臉：
「沈小姐……還真是體貼。」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心口，然後，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
「我，也不要牌。」
「開牌。」
人群瞬間炸開。
兩人都選擇不要牌，直接亮底牌定勝負，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驚險！
「請……雙方亮出暗牌。」
沈瑤率先動作。
她伸出兩指，捏住暗牌，優雅而緩慢地將其翻轉，亮在桌上——
黑桃A。
紅桃Q，黑桃A。
A作11點，Q作10點。
「21點！」有人尖聲喊出！
沈瑤的牌，是最大的21點。
一剎那，所有目光「唰」地釘在梁熙衡身上，他必須也是21點，才能打平。
否則，滿桌籌碼，那恐怖的賭注「隨沈小姐開口」，都將歸沈瑤所有。
梁熙衡看著沈瑤亮出的A，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少年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翻開了自己的暗牌。
一張紅桃10。
明牌黑桃7，梅花4，暗牌紅桃10。
7 + 4 + 10 = 21點。
同樣是21點。
「平局！是平局！」
人群爆發出更大的聲浪。
兩人都是21點。
按規則，平局，賭注各自收回……
梁熙衡愉快笑道：「大家別激動，看來今晚，Fortuna站在了沈小姐身側，或者說，沈小姐就是她本身。」
Fortuna，羅馬神話中的幸運與命運女神。她通常蒙著眼睛，代表著命運的不確定性。
沈瑤撫著胸前黑髮，抬眸看他。
梁熙衡手撐著頭，嘴唇微動，無聲吐出一句：「你的眼睛真美。」
這時候，居然還有心思調戲她。
裁判的聲音響起：
「沈小姐，勝。」
在21點中，由一張A和一張10點牌組成的21點，優先級高於由三張或以上牌組成的普通21點。
所以，沈瑤贏。
沈瑤坐在椅上，緩緩地，舒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氣。
直到此刻，她才發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梁熙衡。
梁熙衡也正看著她。
少年因心臟不適與極致情緒波動，額角沁出細密冷汗，呼吸明顯不暢。
可他看沈瑤的眼神，卻沒有半分輸掉一切的頹喪或憤怒。
他抬手抵唇，低低咳了兩聲，對沈瑤露出一個笑容，用口型，又無聲地說了一句。
沈瑤看懂了。
他說的是——
「你贏了，我的Fortu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