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衛凜也不想這麼猜的。
但這小女孩長得實在太漂亮了。皮膚白淨,五官精緻,一看就不像大山裡的孩子。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過一個念頭:沈瑤小時候肯定比這還漂亮。
蕭衛凜整整一年多都在國外研發新藥,回來後又馬不停蹄地處理蕭衛潯那堆破事,根本沒來得及了解沈瑤這段時間的生活。
此刻醋意翻湧,他腦子裡只有一個荒唐的念頭——沈瑤不會瞞著他生了個小孩吧?
短短几秒內,蕭衛凜經歷了晴天霹靂、臉色灰中帶青、從想掐死這個小女孩到「這是一條生命,是沈瑤的女兒」,再到連怎麼做繼父都想好了的全過程。
沈瑤看著他臉上風雲變幻的表情,真的懷疑他的腦子到底是怎麼研發出那麼複雜的藥的。她忍不住開口:
「她不是我的女兒!蕭衛凜,她都六七歲了!我怎麼生?」
六七年前,沈瑤都沒成年。
蕭衛凜這才從滿天飛醋中回過神來,頓時明白自己剛剛豬腦犯了,鬧了個大笑話。
此刻端著菜的周景衍和剛走進來的鄭文瑞,都用看二愣子的眼神看著他。
「這是我妹妹……」
鄭文瑞開口,心中卻泛起一絲怪異。
蕭衛凜剛才把希然當成了沈瑤的女兒?他和沈瑤的女兒嗎?
這個念頭在鄭文瑞心裡飛快地閃現了一下,又被他按下去。
蕭衛凜只覺得在情敵面前丟盡了臉,耳根藏在頭髮里泛著紅,硬著頭皮兇巴巴地道了個歉:
「……不好意思。」
鄭希然小脾氣很大,跟沈瑤一樣不是很好哄。
縱使蕭衛凜長得漂亮,她也扭過頭去,往周景衍和自家哥哥身邊靠了靠,不理他。
直到吃完飯,蕭衛凜笨拙地嘗試示好,給她夾菜、遞水果、小聲搭話……
鄭希然都不理他,反而更親近周景衍。
蕭衛凜看得牙痒痒,卻又無可奈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沈瑤和鄭希然關係很好。
他要是和鄭希然關係搞差了,還怎麼在雲城勾引沈瑤,讓她別去看別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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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要生下他嗎?」
梁熙衡站在花園裡。
他看著坐在鞦韆上的沈瑤。
她低著頭,一手輕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神色憂憂的,帶著一絲害怕。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她臉上,光影斑駁,她的眉眼間籠著一層薄薄的愁緒。
梁熙衡覺得周圍的一切有些失真,有些怪異。但他無暇顧及。
「姐姐。」他低低地喚了一聲,目光沒從她的肚子上移開。
那是他的。
可也分走了她的視線。
她會撫摸它、護著它、和它說話。
梁熙衡忽然覺得心臟被人攥住,指節咯咯作響。一陣濃烈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殺意從胃底翻湧上來。
他想掐斷什麼,想摔碎什麼,想把那個還未成形的東西從她身體裡剖出來,扔在地上,踩爛。
沈瑤抬眼看他,聲音發著顫:「熙衡,你怎麼了?你不開心嗎?」
他回過神,把眼底的暴戾收進最深處。
「沒有。」梁熙衡輕輕搖頭。
在說出這兩個字的同時,他忽然徹底確認了一件事:這是夢。
因為真正的沈瑤不會這樣看他,她雖然愛他,但她只會冷笑著甩他一巴掌,問他是不是腦子壞了。
「你怎麼懷上我的孩子的?」他問。
沈瑤有些委屈,拉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腹部。「你不記得了嗎?我們都結婚了。」
隔著薄薄一層衣料,他的掌心貼住她溫熱的皮膚,底下似乎有什麼在輕輕搏動,微弱的、不真切的、屬於另一個生命的震顫。
梁熙衡不由自主地蹲了下來。他把頭埋下去,將臉輕輕靠在她的小腹上。
他不該對這個假貨溫柔。
但他管不住自己。
「我記得,我當然記得,姐姐。你怎麼才來看我?我都要死了。」
「死?」夢裡的沈瑤困惑歪頭,手指插進他的發間,輕輕撫摸,「你不是好好的嗎?」
梁熙衡抬起頭,指尖摩挲她額前細細的碎發,「死在你身上了。」
他說這種話的時候,本能地知道夢裡的他會這樣說。
果不其然,沈瑤的臉頰浮起一層淡淡的緋紅,她羞怯地抿住嘴,然後雙臂環住他的脖頸,將他的頭重新按回自己懷裡。
「熙衡,你說……孩子叫什麼名字好呢?」
不知道。
他沒取名字的天賦。
【不如打掉吧。】
那句話在齒間碾磨了好幾回,幾乎要脫口而出。但他沒說出口。
這是她的夢,他不想把她弄哭。哪怕她是個假貨,哭起來的樣子還是讓他不痛快。
「我希望是個女孩子。」梁熙衡閉上眼,隔著衣料感受那個若有若無的搏動,「我們的女兒……一定非常可愛,漂亮。」
他在心裡補上了後半句:不會的。他們的關係,生出來的東西很大概率是畸形的。
沈瑤從口袋裡掏出一隻布老虎,巴掌大小,針腳密密匝匝,憨頭憨腦的,耳朵縫得尤其紮實。
「看,這是我給我們女兒縫的。」她把布老虎塞進他手裡,「熙衡,你還沒想好名字嗎?小名也行呀。」
梁熙衡低頭看著掌心裡的布老虎。
他的手指忽然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眼前毫無徵兆地炸開一幅畫面——
一個小女孩坐在地板上,穿藕荷色的裙子,兩條短腿伸得直直的,手裡攥著那隻布老虎,仰著臉咯咯地笑。
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彎起的嘴唇,像從他和她的骨血里直接拓印下來的。
梁熙衡的心尖像被什麼燙了一下,血液猛地熱了起來,湧向四肢百骸,暖得他眼眶發酸。
那是他的女兒。
是他和姐姐的女兒。
是兩股不該交融的血,在黑暗中彼此啃噬、彼此融合、最終揉捏成的一個小小的、活生生的東西。
「小名……」他張了張嘴。
好像有人罵過他是個畜生。
那他們的孩子,小名就叫小畜生吧。
梁熙衡猛然被自己的想法擊中,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冰水,太陽穴突突地跳,疼得他眼前發黑。
「熙衡,熙衡!你怎麼了?」
混亂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衝進來。
他看見梁家的花壇邊,母親魏枕星坐在那裡彈琵琶,指法泠泠,琴聲像摻了碎冰。
何姨站在一旁,低聲道:「夫人,先生要回來了。小少爺也來了。」
魏枕星停下手指,回過頭,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張臉上沒有表情,只有在一瞬間淺淺掠過的一種東西。
他知道那是什麼。是厭惡。
他那時候多小啊。
小到還想撲過去叫一聲「媽媽」。
然後一個少年被領了進來。衣衫襤褸,瘦得像根竹竿,但脊背挺得很直。
「你還好嗎?如果你父親的事情是真的,我會想辦法幫助你的。」魏枕星在台階上彎下腰,聲音溫柔得讓梁熙衡覺得陌生。
「謝謝您,魏小姐。」
少年寡言,卻沉穩。
魏枕星聽見那聲「魏小姐」,眉眼彎彎。
「吃點東西再走吧。」她把糕點遞過去。
梁熙衡站在幾步開外,像空氣里一粒多餘的塵埃,看著母親對那個乞丐模樣的少年展露笑顏——那種笑容,他從來沒得到過。
仇恨從童年深處翻湧上來,把五臟六腑都泡得發脹。
那個少年的臉在記憶里模糊了很久,此刻卻一點點地清晰起來。
梁熙衡的頭像被劈開一樣痛。
那些碎片終於嵌回了它們該在的位置。
原來他小時候就見過他。
原來母親真的那樣厭惡他。
原來那種恨意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他看清了。
變了太多,瘦削的少年長開,眉目有了稜角。但那雙眼睛,那種寡淡的、不卑不亢的神色,梁熙衡認得。
他怎麼可能不認得?
是薛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