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設計圖定稿後的第二天。
王川福打來了電話。
不是發消息，是打電話。
這在平時很少見。
王川福知道江辰不喜歡接電話，能發消息絕不動嘴。
但這次他打了，說明有話想說。
江辰接起來。
「江總，我剛把圖紙傳給車間主任，他看了以後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王總，這活我幹不了。』」
江辰沒說話。
王川福趕緊補了一句：
「不是真的幹不了，是他說『幹不了』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您知道他這個人，他說幹不了的意思就是『這活有挑戰，我喜歡』。」
「所以能幹？」
「能幹，但我得跟您確認幾個參數。」
王川福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第一個，肩關節的外掛式鉸鏈，您標註的材料是鈦合金TC21，我們庫房有TC4，性能差多少？」
「TC21的疲勞強度比TC4高百分之二十五。」
「太空環境下，溫度交變範圍從零下八十度到零上一百二十度。」
「TC4的疲勞壽命會下降百分之四十，TC21隻下降百分之十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王川福在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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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問題，生命維持系統的殼體，您要求的壁厚是零點三毫米，公差正負零點零零五。」
「這個我們能做到，但成品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左右。」
「能不能放寬到零點三二毫米，公差正負零點零一？」
「不能。」
「……好。」
「但你可以換材料，7055鋁合金，壁厚零點二五毫米就能達到同樣的強度，成品率能到百分之八十五。」
王川福又沉默了幾秒，這次更長。
「江總，7055我們沒加工過。」
「圖紙備註里寫了工藝參數，切削速度、進給量、刀具角度，都標了。」
王川福翻圖紙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嘩啦嘩啦的。
然後是一聲倒吸涼氣。
「……真標了，您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
「您不睡覺的嗎？」
「閉目養神也是一種休息。」
王川福決定不糾結這個問題了。
他跟江辰合作了快兩年，從東芯電池的殼體到悟空號的骨架，每次都覺得這是最難的單子，每次都被刷新認知。
「行，江總，第一批零件，十天內交貨。」
「好。」
……
掛了電話，陳小胖從角落裡探出頭。
「王總又說幹不了了？」
「他說車間主任說幹不了。」
「那不是一樣嗎？」
「不一樣，他說『幹不了』的時候眼睛在發光。」
陳小胖想了想，覺得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因為「幹不了」而眼睛發光過。
他遇到幹不了的事，眼睛只會發直。
「江神，你說王總每次接你的單子，是不是又興奮又痛苦？」
「大概。」
「興奮是因為有挑戰，痛苦是因為太難？」
「大概。」
「那你呢？你畫圖的時候，是興奮還是痛苦？」
江辰想了想：「都不是。」
「那是什麼？」
「是應該做的。」
陳小胖閉嘴了。
他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豪言壯語都狠。
……
等待零件加工的這一周，江辰沒有閒著。
他把悟空2號從倉庫里拖了出來，做了一次全面檢測。
摺疊機構測試了一百次，零故障。
自動穿戴測試了五十次，一次失敗……
不是因為算法問題。
是有一個模塊的無線通信受到了倉庫門口那輛卡車的電磁干擾。
他把通信頻段調了一個，再測五十次，全過。
能源管理系統也做了優化。
從燕京到魔都往返的數據告訴他。
以3.15馬赫的平均速度飛行時，能耗曲線在加速階段有一個陡峭的峰值。
如果能把這個峰值削平，哪怕只削百分之五，續航就能多出一千公里。
他在伏羲上跑了三十多組仿真，找到了一個折中方案：
「加速時不一次推滿，而是階梯式增加推力。」
「每增加一級，讓能源系統穩定零點三秒，再推下一級。」
「這樣總加速時間多了兩秒，但峰值能耗降低了百分之八。
「大唐，更新飛行控制參數。」
【叮，飛行控制參數已更新。】
【新版參數特點：加速時間增加2.1秒，能耗峰值降低8.3%，綜合續航提升6.7%。】
「再跑一遍燕京到魔都的仿真。」
【叮，仿真中……完成。】
【平均速度3.78馬赫，總能耗從18%降至16.7%，剩餘電量83.3%。】
比上次多剩了1.3%的電。
換算成飛行距離，大約多了八十公里。
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
陳小胖在旁邊看江辰敲鍵盤，忍不住問了一句：
「你調這半天，就為了多飛八十公里？」
「嗯。」
「八十公里夠幹啥？從燕京到津城都不夠。」
「夠從燕京到津城。」
「……燕京到津城不是一百三十公里嗎？」
「直線距離一百一十公里。」
陳小胖掏出手機查了一下，沉默了。
他默默把手機揣回兜里，決定以後不在江辰面前說數字。
……
李默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表情比平時微妙了一點。
「江神，有個事。」
「說。」
「東大新聞想做個專題片，主題是『東大科技這一年』，想拍您畫圖的鏡頭，不用說話，不用接受採訪，就拍您畫圖時的背影。」
「不拍。」
「他們說可以戴口罩。」
「不拍。」
「可以戴口罩戴帽子，只露眼睛。」
陳小胖在旁邊插嘴：「只露眼睛那不成了刺客信條？」
李默沒理他，繼續看著江辰。
江辰放下手裡的萬用表，說了一句：
「我的圖不是用來給人看的，是用來造東西的。」
李默點了點頭，在平板上劃了一下。
「那我回絕他們。」
「嗯。」
陳小胖等李默走了，小聲說：
「江神，其實拍個背影也沒啥吧？又不露臉。」
「拍了以後就會有人來拍正臉，正臉拍了就會有人來採訪，採訪了就會有人來跟拍，跟拍了就會有人來問『你畫圖的時候在想什麼』。」
「……想想也是，那你畫圖的時候在想什麼？」
「在想怎麼畫圖。」
陳小胖再次閉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