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圓院士來的那天。
燕京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
老爺子從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的厚大衣，拄著拐杖，頭髮全白了，但眼睛很亮。
華雲豐扶著他，周明遠跟在後面。
江辰站在研究院門口，看著王圓院士一步一步走過來。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拍。
「江辰。」
王圓院士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又瘦了。」
「王院士，我沒瘦。」
「每次說沒瘦，每次都瘦，這次不跟你爭，碎片在哪？」
「實驗室。」
「帶我去。」
江辰轉身，王圓院士跟在他後面，拐杖敲在走廊的地磚上，咚咚咚，節奏很快。
華雲豐想扶他，他擺了擺手。
「我腿腳不好，但走幾步路還行，別把我當殘疾人。」
實驗室里。
碎片放在一個透明的密封盒裡，底部墊著白色的泡沫。
王圓院士站在實驗台前，沒有拿放大鏡，直接彎下腰，用裸眼看著那塊碎片。
看了很久。
然後他直起身，轉頭看著江辰。
「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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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人類造的。」
「確定？」
「碳十四測了腐蝕層里的有機殘留，三千五百年。」
「但這不是鑄造的，是原子級沉積，三千五百年前的人類做不到。」
王圓院士點了點頭。
「那誰造的？」
江辰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但有人在三千五百年前，把一塊金屬放到了馬里亞納海溝底部。」
「能做到這件事的，不是當時人類。」
王圓院士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華雲豐站在門口，推了推眼鏡。
周明遠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攥得很緊。
陳小胖蹲在走廊里，手裡沒拿薯片，豎著耳朵聽。
王圓院士忽然轉過身，看著江辰。
「你打算怎麼辦？」
「先搞清楚它是什麼，從哪來。」
「然後呢？」
「然後去它來的地方看看。」
王圓院士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你這孩子，一直都沒變。」
「遇到不明白的事，就想弄明白。」
「弄明白了，就想親自去看看。」
江辰沒說話。
「好。」
王圓院士點了點頭，「我支持你，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去的時候，帶上我。」
「王院士，您腿腳……」
「腿腳不好，但眼睛還能看。」
「你替我去太空，替我去深海，這次你得帶上我。」
江辰看著老人那雙布滿皺紋但依然有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
院士會那天。
京西賓館的會議室里坐了五十多個人。
東科院數理學部的院士，大半都到了。
王圓院士坐在第一排，拐杖靠在椅子旁邊。
華雲豐坐在他右邊，周明遠坐在他左邊。
江辰站在講台上，身後的大屏幕上顯示著那塊金屬碎片的照片。
「這是我從馬里亞納海溝挑戰者深淵底部取回的金屬樣本，深度一萬零九百二十米。分析結果已經發到各位院士手裡。」
台下有人翻報告，紙張嘩嘩地響。
江辰翻到下一頁。
屏幕上的照片換成了光譜分析數據。
「化學成分：銅67.3%，錫11.8%，鋅8.2%，鉛5.1%。這是典型商周青銅器的配比。」
「碳十四測年顯示，腐蝕層中有機碳的年齡為三千五百年。」
「也就是說，這塊金屬在海底沉積了大約三千五百年。」
台下有人舉手。
是物理所的趙院士，七十八歲，搞了一輩子凝聚態物理。
「江院士，三千五百年前的東西，怎麼會到馬里亞納海溝底部？」
「不知道，這是第一個問題。」
江辰翻到下一頁。
屏幕上的照片換成了晶體結構的電子顯微鏡圖像。
「晶體結構分析顯示，這塊金屬的晶格排列極其規整，不是鑄造形成的，而是原子級定向沉積。」
「這種工藝，目前藍星上做不到。」
台下安靜了。
趙院士的嘴微張著，忘了合。
旁邊的錢院士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
王圓院士坐在第一排，一動不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攥著褲腿，指節泛白。
江辰翻到最後一頁。
「同位素分析顯示，銅源不與藍星上任何已知礦脈匹配。」
「換句話說，做這塊金屬的銅，不是從藍星上任何一個銅礦里挖出來的。」
會議室里安靜了整整五秒。
然後趙院士第一個開口，聲音有點干。
江辰看著他，說了一句：
「這東西，不是人類造的。」
沒有人反駁。
……
會後，江辰沒有直接回研究院。
他在京西賓館門口的台階上站了一會兒，看著雪。
唐若曦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他的大衣。
「穿上。」她說。
「不冷。」
「零下八度，不冷？」
「還行。」
唐若曦嘆了口氣，把大衣披在他肩上。
江辰沒再拒絕。
兩個人站在台階上，看著雪。
門口的石獅子上積了一層白，像是戴了一頂白帽子。
「你在想什麼？」唐若曦問。
「在想那塊碎片。」
「想出來了嗎？」
「沒有，但有人在三千五百年前把它放到馬里亞納海溝底部，能做到這件事的，不是人類。」
「那是什麼？」
「不知道。」
江辰沉默了片刻，「但不管是什麼，它來過。」
唐若曦沒有說話。她把手伸進他的大衣口袋裡，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不涼，大衣里很暖和。
「你會去找嗎？」她問。
「會。」
「什麼時候？」
「先造能去那兒的戰甲。」
唐若曦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她靠在他肩膀上，雪落在她的頭髮上，白色的，像一朵一朵的小花。
江辰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在過一遍又一遍的數據。
那塊碎片的銅源不在藍星上，晶體結構不是任何已知工藝，表面切割精度達到了微米級。
三千五百年前。
有人造了它。
把它放到了一萬多米深的海底。
那個人，或者說那個東西，現在在哪？
他收回目光，轉頭看著唐若曦。
她閉著眼睛，睫毛上沾了雪。
「若曦。」
「嗯？」
「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
「去哪？」
「不知道，但不會太遠。」
「藍星上？」
「嗯，至少目前是的。」
她重新閉上眼睛。
「那不遠。我等你。」
江辰沒有說話。
他把大衣攏了攏，把她裹在裡面。
雪越下越大，兩個人的腳印在台階上被雪覆蓋了一層又一層。
看門的大爺從門衛室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他沒喊他們進來躲雪。
有些時刻，不應該被打擾。
江辰仰起頭，看著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沒有眨眼睛。
他在想那個問題……
三千五百年前，誰把那塊青銅放到了馬里亞納海溝底部？
答案不在天上，也不在海里。
在他造的下一套戰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