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到了中午。
老趙聯繫食堂送了盒飯過來，每個人一份紅燒肉蓋飯，配了個煎蛋和一杯綠豆湯。
陳小胖打開盒飯看了一眼：
「今天食堂怎麼這麼大方？」
「老趙訂的。」
江辰端起飯盒，「他說今天各組數據都超預期，得慶祝一下。」
陳小胖轉頭看了一眼老趙：
「趙叔，你什麼時候這麼浪漫了？」
「我一直浪漫。」
老趙端著盒飯坐在工具箱上，「只是平時沒表現出來。」
「那你明天還能浪漫一下不？」
「明天再說。」
「你浪漫的方式就是加個煎蛋？」
「煎蛋怎麼了？煎蛋不用錢？」
「人造太陽發電不要錢，蛋要錢。」
「你這話說得沒毛病。」
車間裡幾個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吃飯，聊天的節奏放緩了，但沒人走。
李默端著飯盒站在門口，吃得很慢，筷子夾一塊肉能嚼半分鐘，不知道是在品還是在發呆。
唐若曦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的。
也沒進車間，就坐在門口的台階上。
手裡捧著一杯奶茶，隔著玻璃看裡面的人在吃午飯。
江辰端著飯盒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怎麼不進去？」他問。
「裡面人多，我不太想擠。」
她喝了一口奶茶，「剛才老趙說慶祝，你們在慶祝什麼？」
「今天的數據比預期好，所有組都超了進度。」
「那你開心嗎？」
「還行。」
唐若曦看了他一眼：「你每次說『還行』，其實就是挺開心的。」
「那你怎麼不問『你是不是挺開心的』？」
「我要是問了，你就會說『嗯』。」
江辰想了想：「你說得對。」
兩人坐在台階上各吃各的。
唐若曦從兜里掏出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遞給他：
「煮的梨湯，潤嗓子的，你這兩天說話太多了。」
江辰接過來喝了一口，溫度正好，不燙嘴也不涼，微微有點甜。
他喝了兩口又還給她：「放你那兒，等會兒再喝。」
「你說『等會兒』的時候，一般都會忘。」
「那你提醒我。」
「我提醒你，你又說『馬上』，然後繼續畫圖。」
江辰沒接話了。
因為他確實會這麼做。
吃完午飯，車間裡又熱鬧起來。
秦墨和劉平安開始討論真空管道和太空電梯之間的換乘站該怎麼設計。
越說越起勁，乾脆直接在白板上畫起了草圖。
老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你們畫的那個換乘站，高度得多少？」
「至少得一百米高吧？」
劉平安說，「因為電梯的纜繩要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同步軌道，換乘站得建在高處才能接入纜繩。」
「那算了。」
老趙說，「我恐高。」
秦墨看了他一眼：「趙叔，你管那麼多工地，還恐高？」
「我管工地是在地面上管，不是在一百米高空管。」
「那太空電梯建成之後你去不去坐？」
「去。」
老趙說得理直氣壯，「坐歸坐，怕歸怕，不衝突。」
陳小胖在旁邊補了一句：「趙叔，你到時候坐電梯上太空，要是嚇哭了怎麼辦？」
「那就哭。」
老趙說，「哭又不丟人。」
「那你帶個毛巾上去。」
「我帶條毛巾上去擦眼淚，你帶條毛巾上去幹嘛？」
「我上去給你遞毛巾。」
「……你真是個好後勤。」
……
下午兩點。
江辰把各組的核心成員召集到一起，在白板上更新了一下整體時間表。
他畫了一條橫線，左邊標著「現在」，右邊標著「一級文明」，中間畫了幾個關鍵節點。
第一個節點：「原子印表機全國保有量突破一萬台」……預計時間：三月中旬。
第二個節點：「真空管道網絡覆蓋全部地級市」……預計時間：五月底。
第三個節點：「核聚變電站全面併網」……預計時間：六月底。
第四個節點：「南海人工島完工」……預計時間：七月底。
第五個節點：「太空電梯地基完工」……預計時間：九月底。
第六個節點：「一級文明目標達成」……預計時間：今年年底。
他在最後一個節點旁邊畫了一個圓圈，寫了一個數字「179」。
「什麼意思？」劉平安問。
「今天距離年底還有三百四十三天。
距離一級文明目標達成，還有三百四十多天。」
「那179是什麼？」
「那是你負責的真空管道網絡剩餘工期。」
江辰指了指第三個節點，
「五月底之前，你必須完成全部地級市覆蓋，工期還剩一百七十九天。」
劉平安看著那個數字，放下咖啡杯：
「為什麼單獨給我標了一個？」
「因為你的組數據超預期最多，所以我把預期調高了。」
劉平安沉默了一下：「你這是給我加壓。」
「不是加壓。」
江辰說，「是信任。」
劉平安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幾秒：
「行，那我把工期縮短到五月十號。」
「你沒聽懂我剛才的話。」
江辰說，「我的意思是，你這個節點可以提前，但不需要為了提前犧牲質量。」
「幹完了就幹完了，干不完也沒什麼。」
「那你為什麼標個179？」
「因為你需要一個目標數字，有數字盯著，幹活心裡有底。」
劉平安沒再說話，但他掏出手機拍了那張白板的照片，存進了相冊里，標題寫的是「179天」。
下午四點半。
車間裡的人陸續散了。
秦墨要去能源組那邊盯一批設備的進場進度。
劉平安要趕回交通組開個會。
老趙去協調原子印表機的下一批物料分配。
李默最後一個走的，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江辰：
「我晚上把太空電梯選址報告整理出來，發你郵箱。」
「不用發郵箱，我晚上自己看白板。」江辰說。
「你晚上不回去？」
「今晚不急著回。」
「嫂子會管你。」
「她管她的，我干我的。」
江辰說，「但她管完之後，我會回去。」
李默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車間裡只剩下江辰一個人。
他站在白板前，把那組數據又看了一遍，然後拿起記號筆，在「179」旁邊加了幾個字：「今天還剩179天。」
然後他放下筆，走到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天還沒黑，太陽掛在西邊，把遠處的工地照得明晃晃的。
幾架懸浮平台正在半空中移動，像是排成一列的巨大蜻蜓，在暮色里緩慢地滑行。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低頭一看，是唐若曦發來的消息：
「你今晚真的要加班？」
他回：「畫完選址圖就回。」
「你上次說『畫完就回』是凌晨一點。」
「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說『這次是真的』。」
江辰想了想，回了一句：「那我十一點之前回去。」
「好，我等你。」
他把手機放回兜里，轉回白板前，拿起記號筆，繼續往下畫。
白板上的線條從南海延伸到同步軌道，從軌道延伸到更遠的地方……
那是一個他還未徹底完成的設計。
但已經能看出大致的輪廓。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落得很穩，像是在跟白板聊天。
窗外的天從橙紅變成灰藍，又從灰藍變成墨黑。
遠處工地的燈光亮了起來，把天空的一角照成橘黃色。
三號車間裡。
記號筆的聲音在安靜中格外清晰，一筆接著一筆，像時鐘的秒針在走。
而那個「179」安靜地待在白板角落，陪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