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良的呼吸不由得滯了一瞬。
他認出了那三人。
「那是……弧月刃的開創者,人稱逐月老怪;還有修習《逆亂魔章》的瘋癲邪修,月無殤;最後一個,是當年曾傷過青衫劍尊的……殘匣劍客!」
每個名字背後,都代表一段足以令人心悸的過往。
楚良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三人沒一個省油的燈,修為皆已臻至常人難以企及的仙人之境,是真正站在頂端的絕強人物。
「林宗主,」
他聲音有些發緊,目光始終鎖在那三道迫近的身影上,
「你可知來的是誰?」
林方早已看清了來人模樣。
兩男一女:
一個手持形如弦月的弧形長刃;
另一個渾身纏繞著如有實質的漆黑魔氣,一身血紅衣衫在風中狂舞,露出一截森白的小腿,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瘋癲的妖異笑容;
最後則是個斷了左腿與右臂的男子,背後負著一隻顏色沉黯的方形木匣。
見楚良神色有異,林方側目問道:
「楚天師,你認得他們?」
「呸!」
一聲帶著血腥氣的怒罵從旁邊傳來。
林清嵐已從坑中站起,渾身血污塵土,狼狽不堪,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瞪著空中三人,恨聲道:
「三個陰魂不散的狗東西,竟真敢追到這兒來!現在撞上我師弟,看你們還怎麼猖狂!林方,別愣著,準備動手宰了他們!」
楚良沒理會她的叫罵,語速極快地低聲向林方解釋:
「六上宗之中,有一宗叫作玄月宗。宗內傳承一套刀法,名為弧月刃法,被稱作古武界第一刀術,縱橫無匹。尤其每逢月圓之夜,刀勢之威更是暴漲,近乎無人能攖其鋒。」
他抬手指向那手持彎刃的老者:
「你看他手中那柄刀,長不過三尺,鋒刃卻亮得瘮人,形如新月。那便是弧月刃的真身。而這老者,便是那套刀法的開創之人,逐月老怪。他早已脫離玄月宗,不知因何故遠遁,再不過問宗門事務。」
林方聽完,眉梢不由得微微一動。
「六上宗之一,玄月宗的開創者?」
他目光落在那手持彎刃的老者身上,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解,
「可他給我的感覺……並非強到無法想像。氣息大約在人極境上下,至多天極境。難道這已是六上宗的頂尖水準了?」
楚良聽得幾乎要咳出聲來,強壓著翻湧的氣血道:
「天極境……還不算強?那已是武道的最後一境。他如今的狀態……恐怕是自身出了某種問題。至於具體緣由,外人無從得知。」
「那另外兩人呢?」
林方追問道。
「那紅衣女子,月無殤。」
楚良語速很快,
「早年間,古武界曾有一個專修禁忌邪功的隱密宗門,其中最為兇險難成的,便是《逆亂魔章》。後來該宗被三仙門聯手剿散,門人死的死,瘋的瘋。眼前這位,便是因修那魔功徹底失了常性,變得半痴半狂。但她的戰力絕不容小覷,曾有傳聞,她在兇險之地徒手撕碎過一位天極境強者!」
他頓了頓,視線轉向那背負木匣的殘軀男子:
「至於這殘匣劍客……據說,他是唯一一位登上劍尊冢,並且從那位青衫劍尊劍下活著離開的人。我翻閱過一些殘卷記載,挑戰青衫劍尊者如過江之鯽,而他那一戰,卻因一個細節被記了下來!他削斷了劍尊一片袖角,未傷及皮肉,卻付出了慘重代價:一臂一腿被斬,從此成了這般模樣。道心近乎崩毀,遊蕩四方,再無歸處。因為心境有損,他的實力也極不穩定,時強時弱。」
林方聽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這三個,沒一個像是正常的。
他轉頭看向身旁渾身血跡斑斑的師姐,語氣裡帶了點無奈:
「師姐,你這到底是什麼體質?怎麼淨招惹這些……不大尋常的人物?一來還就是三個。」
林清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古武界裡,怪人還少麼?我當時在冰雪絕域附近,聽說他們三個也在那一帶遊蕩。這不是久聞其名,想去見識見識麼……哪知道沾上就甩不脫了。這三個傢伙功力起伏不定,我跟他們糾纏了好幾個月。」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
「前些日子,我突然感應到留給芯苒的護身玉佩碎了,一路緊趕慢趕往碧淵城去。這三人就死咬著不放,追了我一路,差點沒把我累死。結果到了才發現,玉佩是你捏碎的,還順耳聽了些你的事,我就乾脆轉過方向,直接奔你這兒來了。」
她抹了把臉上的血污,眼神一厲:
「廢話少說。趕緊想法子幫我脫身。這三個人腦子都不太對勁,你這兒的陣法還有點看頭。咱們聯手,未必不能解決。」
林方壓下心中的雜念,目光轉向楚良:
「楚天師,事到如今,沒別的選擇了。陣法的運轉,就拜託你和玄真觀的諸位。我和師姐負責將他們引入陣中。」
他側過臉,對林清嵐沉聲道:
「師姐,配合我。沒有陣法依託,正面硬撼這個級別的對手,我們沒有勝算。」
林方剛入元嬰不久,實力雖有精進,可眼前這三人,至少也是人極境起步,甚至可能觸及天極境!
更棘手的是,聽楚良所言,這幾位絕非尋常修士,恐怕都是某個時代驚才絕艷的人物。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上空原本散淡的烏雲,仿佛受到某種牽引,開始急速朝著至天宗所在的山巔上空匯聚。
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來,陰霾籠罩,唯獨這片山域陷入昏沉。
而宗門外,依然是朗朗晴空,白雲舒捲。
黑雲低垂,幾欲壓到殿宇飛檐。
那被稱作「逐月老怪」的邋遢老者,手中那柄形如新月的弧刃驟然亮起幽光。
雲層中隱隱傳來沉悶的雷鳴,竟有道道電蛇被引動,順著刀身纏繞而下,雷火交織,發出噼啪爆響。
「以功法引動天象變化?」
林方瞳孔微縮。
能如此輕易擾動自然氣象,絕非等閒手段。
可看這老者姿態,竟似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林清嵐,這便是你那位師弟?」
逐月老怪的聲音沙啞如礫石摩擦,目光卻死死鎖住了林方,
「與你一般,身上尋不到半點古武者氣息……那一起去死吧!」
不知為何,他話音落下的瞬間,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沉沉壓下。
連身處宗門大陣庇護下的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脊背發寒。
「師姐,你到底怎麼招惹他了?」
林方不敢怠慢,反手抽出了截流劍。
劍身輕顫,清越的劍鳴乍起,凜冽劍氣隨之奔涌而出,化作縱橫交錯的劍光,一股浩瀚磅礴的劍意升騰而起,直衝雲霄。
這股陡然爆發的劍勢,立刻引起了那背負木匣的殘軀男子的注意。
儘管他只剩一臂一腿立在半空,周身卻散發著一股令人不敢輕視的沉凝氣勢。
「越王八劍之一……截流劍?」
那殘匣劍客渾濁的雙眼驟然爆發出懾人的精光,死死盯住林方手中那柄清光瀲灩的長劍,目光里毫不掩飾地流露出貪婪之色,仿佛餓獸看見了鮮美的血肉。
幾乎同時,逐月老怪也動了。
他手中那柄弧刃驟然劈落,引動的已不僅是雲中驚雷,整片低垂的墨色雲層仿佛都隨著刀勢轟然壓下!
刀光裹挾著狂暴的雷霆之力,撕裂空氣,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不堪重負的扭曲顫鳴。
這一刀,直奔林清嵐而去!
刀勢霸烈無匹,帶著一股斬滅一切的決絕,神佛難擋!
下方,至天宗的護山大陣已被催發到極致。
無數符文印記爆發出刺目的光華,流轉不息。
然而主持陣法的那些法術者,個個面色慘白如紙,額頭青筋暴起,顯然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壓力。
噗!
幾名修為稍淺的法術者再也支撐不住,接連噴出鮮血,身形搖搖欲墜。
連楚良也是渾身劇震,嘴角溢出一縷血絲,眼看就要被那恐怖的刀意壓垮。
大陣的光幕之上,已經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痕,並迅速蔓延。
這一刀,竟是要將整個陣法生生劈碎!
「哼!」
林方冷哼一聲,雙手瞬間結出數個繁複的法印,右腳在地上猛地一踏。
剎那間,一幅巨大的陰陽圖自他腳下浮現,旋即飛速演化,化作涵蓋八方的卦象圖案,與上方搖搖欲墜的護山大陣氣機瞬間相連,彼此呼應。
陣圖光芒大盛!
原本飛速擴散的裂痕驟然止住,並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彌合,硬生生將那霸絕的一刀擋在了光幕之外。
饒是如此,林方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刀芒中蘊含的可怕力量。
他抬頭望向空中那邋遢老者,聲音沉凝:
「人極境巔峰……但這絕非你全盛之態。你很強,可想取我們性命,就入陣來戰!」
一旁,林清嵐也已重新凝聚拳勢,聞言立刻補充道:
「這老鬼的真正實力在入夜之後,尤其有月光之時,才是他最可怕的時候。那時候,他恐怕能發揮出天極境的威能……他娘的,第一次撞上,我差點被他活活打死,要不是溜得快,骨頭渣子都剩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