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霜峰上,大大小小的煉丹台散落其間,每個煉丹師都有自己的營生,爐火、藥草、瓶瓶罐罐,各有各的格局。
身旁伺候的伴童們穿梭來去,替師父添柴、研藥、收丹,已是峰上尋常景致。
唯獨正南面那間院子,光占地就抵旁人三倍。
院門半掩,檐下草莖橫斜,顯然是許久不曾打理。
這是鄒元極的居處——落霞宗的頭號煉丹師,哪怕他修為十餘年寸步未進,宗門依然為他保留著這份體面。
可惜,體面是宗門給的,人卻早沒了體面。
他懶,院裡積了灰,懶得掃;
他髒,衣服不知多久沒換,髮髻松松垮垮散著;
他不洗澡,那味兒便一天天積下來,熏得滿院子伴童敢怒不敢言。
有苦難言,大抵是這些少年最深的體會。
可又離不開。
鄒元極這人,沒了道心,煉起丹來卻出奇地穩。
旁人煉一爐要燒三回火,他從不急,火候一分一分地調,成丹率高出旁人一大截。
丹成的時候,滿室清光,他看都不看一眼,隨手丟進瓷罐,像丟一把乾草。
於是伴童們私下說起他,語氣也變得複雜。
「鄒大臭呢?又躺下了?」
「躺下才好,省得我進去送茶,一開門那味兒差點給我送走……」
「你呀,剛來,還不懂。」
他壓低聲音,
「鄒大師如今這副模樣,可對咱們是福氣欸!他煉的丹,一枚抵別人三枚,還從不點數。上個月我順了三顆歸元丹,月末考核直接升了兩階。」
「他不記得自己煉了多少?」
「記?他記什麼?老婆死了之後,魂也跟著去了。今兒煉的明兒就忘,活著就跟死了沒兩樣!」
老伴童拍拍膝上的灰,
「只要別做得太出格,他就算瞧見也懶得張口。」
新來的少年沉默了半晌,忽然又問:
「那……我瞧咱們院外總有幾個面生的前輩,守在那一動不動,別的院子可沒這陣仗。」
老伴童聞言,嘴角扯了扯,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
「那是雲水軒來的人。」
他頓了頓,
「鄒大師妻子的姐姐,她一直認定是鄒大師害死了妹妹,這些年想取他性命不止一回。那幾位前輩,說白了,就是來保護鄒大師的。」
「可她姐姐是外人,還能闖進落霞宗殺人?」
「闖過一次。」
老伴童聲音低了幾分,
「那日也是這樣的午後,鄒大師正對著丹爐發呆。劍遞到喉前,他動都沒動,若不是恰好有人來巡山,他就要交代在這了!」
「啊?還有這事兒……」
幾個伴童正壓低嗓門嘀咕,門外匆匆進來一個少年,跑得氣喘吁吁。
他一進門聽見話音,臉色頓時變了:
「還聊呢,鄒大師的大姨子又來了!」
話沒落音,人已經穿過院子往正房奔去。
屋裡那張歪腿木榻上,鄒大師仰面躺著,衣袍揉成一團壓在身下,滿屋子說不清是陳年藥渣還是別的什麼味兒,熏得少年喉嚨發緊。
他顧不得這許多,幾步搶到榻邊:
「鄒大師,雲前輩到了,人已經進院子了!」
榻上那人猛然睜開眼睛。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快地睜過眼。像是沉在渾水裡的人驟然被人一把拽起,那張鬍子拉碴、幾乎看不清五官的臉,竟浮現出一絲久違的惶然。
「熱水!」
他坐起身,喉嚨像生了鏽,
「快備熱水,還有乾淨衣裳!」
幾個伴童聞聲湧進來,又驚又詫。
多少年了,沒見過他提這種要求。
水桶磕碰的聲響、腳步匆匆,院子裡一時亂作一團。
可還是慢了。
院門口,林方陪著雲藍尹已經邁進來。
雲藍尹步子不快,目光卻像淬過寒泉,一寸一寸掃過這滿院狼藉。
她的右手搭在劍柄上,指尖泛白。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裡間閃出。
那人剛沐浴到一半,頭髮還濕著,胡亂披了件乾淨袍子,系帶都沒來得及拴緊。
水珠順著發梢滴在領口,他似乎渾然不覺。
他只朝門口望了一眼,便立刻垂下眼皮。
那一眼,太快。
雲藍尹卻接住了。
劍鞘里嗡地一聲悶響,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從她周身蔓開。
她指節一錯,劍已出鞘三寸。
一隻手按上來,穩穩壓住了她的腕。
「雲前輩,」
引路的執事語氣不重,掌心卻用了勁,
「這是在落霞宗。」
雲藍尹沒動。
劍鋒在她指尖收著,收得很辛苦。
林方站在一旁,目光從她臉上移到那道匆匆消失的背影,嗅到空氣里還未散盡的皂角氣息。他輕聲問了句:
「方才那個人,便是鄒元極?」
雲藍尹喉間滾出一個極輕的音節,像咽下什麼生鏽的鐵塊。
「嗯!」
執事順勢引她往廳中茶案邊坐:
「鄒大師去更衣了,請雲前輩稍候。說句不當講的,能讓他這般收拾自己的,放眼整個宗門,也只有您了。便是宗主親臨,他也不會動一動。可見您在他心裡,到底是不一樣的。」
他頓了頓,側身望向林方:
「對了,還未請教,這位朋友是?」
他隨口一問。
不是真想知道,只是提了,便順嘴帶過。
那人既沒有古武者氣息,想來是世俗之人,不值得多費心神。
可有些話畢竟不能落了外人耳朵——他頓一頓,目光遞向雲藍尹。
雲藍尹道:
「我的男人!」
四個字!
讓錢銳立微微一怔,旋即瞭然,抱拳:
「是我多言了!」
但他確實意外。
悟道境的古武者,尋一個凡俗之人為道侶,放在哪兒都算稀罕事。
雲藍尹沒理他那點詫異,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任何解釋的意思。
「不可麼?」
她問。
「可……可以!」
錢銳立收回視線,轉向那人,語氣換過一重,添了幾分鄭重的客氣,
「在下落霞宗護法,龐康成,敢問閣下尊姓?」
那人抬眼看過來。
眼神很平。
不是故作鎮定那種平,是真的沒有波瀾——像看一塊石頭、一棵樹。
龐康成見過無數世俗之人面對古武者時的神情,敬的,畏的,殷勤的,諂媚的,唯獨沒見過這一種。
大約是常年跟在雲藍尹身邊,見慣了場面。他替對方尋了個解釋。
「我叫林岳。」
林方道。
龐康成點點頭,順話往下鋪台階:
「林先生既與雲道友結為道侶,日後可有意涉足武道?」
林方沒接這話。
他偏頭看向雲藍尹,像只是隨口一問:
「你們這兒的人,都這麼愛打聽?」
龐康成話頭一滯。
雲藍尹竟彎了彎嘴角。
她沒看龐康成,只低聲道:
「是他話多,夫君別往心裡去。」
「嗯。」
林方應得輕,目光已經移開了。
這間廳堂連著半敞的偏室,風裡有藥香,不是清苦那種,是熬過、焙過、瀝過渣後留下的濃郁。
林方循著氣味走了幾步,架子靠牆立著,一格一格堆滿晾曬中的靈草,還有些成色各異的丹丸盛在粗瓷碟里,邊角散著幾粒乾癟的殘渣。
他停在架子前,沒伸手,只偏過頭問:
「能否參觀參觀?」
錢銳立的目光落在雲藍尹身上,
雲藍尹說道:
「家父是名中醫,我對藥材略知一二。讓他瞧瞧,不妨事。」
「中醫?」
錢銳立略一沉吟,沒再多問,起身跟上了林方的步子。
「那我給林先生講講。」
他走在側旁,抬手虛引,
「這邊架子上的,大多是古武界才有的靈草,世俗界醫館裡見不著。」
林方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去,確實沒幾樣認得的。
他點點頭,沒接話,步子卻沒停。
走幾步,他忽地頓住,偏頭望向窗外:
「那一片,是藥田?」
錢銳立順著看過去,兩畦靈田整整齊齊鋪開,藥苗青翠,長勢正盛。
他略遲疑,仍是點了頭:
「是。」
「能去看看?」
錢銳立看他一眼,到底沒駁。
他有求於雲藍尹,這頭便不好拂了林方的意。
「請。」
林方已經邁出門檻。
藥田比他想的更大。兩片地,少說兩三千株靈草,品類怕不下一二百。
他認得不全,但哪幾株貴、哪幾株稀、哪幾株他在至天宗的丹房裡見過半兩便當寶貝收著——他門兒清。
他面上不顯,只負手而立,像尋常賞景。
心裡頭已經過了一遍秤。
都是我的。
都是我的。
全得收走!
他壓著那點快要從嗓子眼冒出來的情緒,目光從藥田移到側旁的小樓。
樓匾黑底青字,寫得端正:藏寶閣。
他沒問裡頭是什麼。
不問也知道。
錢銳立渾然不覺,只當這位林先生當真對靈草起了興致,一路殷勤指點:
「這一壟是火雲芝,三年一熟;那邊是霜葉參,移栽極難成活,鄒大師當年費了不少功夫……」
林方嗯、啊、哦,接得有一搭沒一搭。
他在看山。
藥田三面開闊,唯西北方依著一道矮嶺,嶺脊斜伸出去,連接後山密林。
林間有霧,不算太濃,夠掩身形。
再遠一些,幾座峰頭錯落,峰勢陡緩不一,若能翻過第一道埡口……
「林先生?」
林方回神,側過臉,語氣平和:
「方才那味霜葉參,入藥可解火毒?」
錢銳立怔了怔,旋即含笑應道:
「正是。先生果然通醫理。」
林方點點頭,視線再度掠向山嶺。
面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