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沒驚動任何人,閃身繞過人群,徑直朝藏寶閣的方向走去。
門虛掩著,他輕輕一推,側身閃入。
腳剛落地,一人便迎面攔住去路,眼神銳利,張口欲喝。
咻!
那人喉嚨里只發出一絲氣音,話沒出口便失了聲。
林方一步跨近,抬手接住他倒下的身子,拖到角落暗處,放穩。
「誰?」
內里還有人。
他沒出聲,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幾聲悶響接連而起,血濺三尺。
他沒讓屍體落地,一一扶住肩頭,輕輕順到牆邊。
神識探開,掃過一層——沒人了。
但樓上不好說。
他沒急著上去,目光先在鋪子裡轉了一圈。
藥瓶成排碼在架上,抽屜半開,隱約能見些丹丸與材料。
沒時間細看是什麼品級,林方掌心翻轉,空間法器張開,連瓶帶屜一併捲入。
不過片刻,一樓便只剩空架。
他提步上樓。
二層依舊無人。
他照單全收!
三、四、五層,還是空的。
一路收上去,法器、丹藥、珍材,流水般湧入囊中。
六樓。
林方一上來就看見了那個老頭。
老頭斜倚在矮榻上,手裡捏著個刀柄,柄上空空的,刃不知去了哪兒。
他半闔著眼,懶懶地掃過來一眼,聲音拖得慢悠悠的:
「小友,外頭那個雲藍尹,和你是一起的吧?你倆這是……搭夥來搬我家底?」
林方沒吭聲,只盯著那把沒刃的刀柄,眉頭慢慢擰緊。
這人很不簡單……
至少是通玄境的修為。
想不動手就走,怕是難了。
他扯出個笑,語氣放軟了些:
「老爺子,今晚冒昧,是我的不是。你就當沒見著我,我也當沒上來過,成麼?」
老頭撐著榻沿坐起身,低頭擺弄手裡的刀柄,像在撫一件趁手的器物。
「成?」
他抬了抬眼,
「不成,你人留下吧!」
話音未落,四周先靜了一瞬。
接著像是什麼東西炸開了。
不是聲音,是一股氣勢——從老頭身上盪開的,像潮水,又像整座樓突然往下沉了一寸。
窗欞同時崩裂,木屑濺了一地。
外面有人驚叫。
林方還沒站穩,肩上就壓下來一股力道,沉得像馱了半座山。
他膝蓋一彎,噔噔退了三步,背脊撞上樑柱,發出一聲悶響。
他咬著牙抬頭,臉已經白了,額上青筋浮起,唇角抿成一條線。
老頭仍是那副提不起勁的模樣,連起身都懶,半歪在榻上,眼神卻帶了點玩味,上下打量林方。
「小友,要不是我親眼見你把下頭幾層掃了個乾淨,還真當你是個世俗之人。」
他手指摩挲著刀柄,不緊不慢,
「方才你不抵抗時,身上一絲修家的氣韻都無。這會兒撐著了,露出來的也不是修家的底子,反倒乾淨些。」
他頓了頓,像在品什麼味。
「原當你是有意斂著,如今看,倒像是氣脈不同,我們這頭探不著你深淺。」
他把刀柄換到另一隻手,
「有意思,可惜……你不該動藏寶閣的主意。老夫在此坐鎮多年,還沒人敢伸手進來。你算頭一個,膽子不小了!」
話沒落地,樓梯那邊已起了動靜。
腳步聲雜沓,一撥人衝上來。
先前留在樓外的、街口的、四處觀望的,這會兒全湧進了六層。
雲藍尹走在最末,劍依舊橫在鄒元極頸側,沒挪開半寸。
眾人定睛一看,滿室狼藉,窗欞碎盡,林方背抵木柱,面色青白,唇上不見血色。
龐康成頭一個回過神來,盯著林方,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你……你哪是什麼世俗之人?」
他聲音發緊,
「底下五層,叫你搬空了!身上揣著儲物法寶,還能在厲老的無影千刃底下站著不倒,你這修為藏得夠深的啊!」
他猛地扭頭,目光釘在雲藍尹臉上。
「雲道友,敢情今夜演這麼一出,鄒元極不過是個幌子?你們從頭到尾,瞄的就是藏寶閣?」
雲藍尹沒立刻應聲,只淡淡看了他一眼,劍鋒往裡收了半寸,仍舊貼著皮肉。
「猜到了,然後呢?」
她語氣很平,
「這狗東西我還是得殺,你當我沒想過後路?」
她抬起眼,掃了一圈四周,話輕,分量不輕。
「沒那點底氣,我會站在這兒?」
龐康成越想越不對勁!
以往雲藍尹也不是沒拿劍架過鄒元極的脖子,但那都是虛張聲勢,刀子懸得高,落不下來——她真殺了這人,自己也得搭進去。
為個鄒元極,不值當。
這回她是動了真格。
憑什麼?
就憑那邊那個?
他視線挪到林方身上。
這人正被厲老的刀氣壓著,背抵柱子,怎麼看都是強撐。
龐康成皺了皺眉,開了口:
「你指望他?」
他朝林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能在厲老手裡帶著你走?」
他轉臉朝向榻上那個捏刀柄的老人。
「厲老,你這名號,想來他應該聽過。」
龐康成壓著嗓子,話裡帶著點兒刻意,
「厲銳陣,通玄境巔峰強者!八荒嶺大戰,連斬百位人間真仙,踩著那堆屍骨上的位。你老什麼手段,他想必清楚。就憑他,能帶你走?」
林方這時候動了。
原先那副被壓得臉色發白、額上青筋浮起的樣子,像潮水一樣從他臉上退乾淨。
他直起背,離開柱子,甚至伸了個懶腰。
很隨意,像剛睡醒。
滿屋子沒人出聲。
連厲銳陣都頓住了。
拇指停在刀柄側沿,沒再往前推。
嗡!
刀意再次鋪開,比方才更沉,像整層樓的水都往這年輕人肩頭壓去。
可他還是那副模樣,眉眼都沒皺一下。
厲銳陣聲音沉了幾分:
「你……你是什麼人?」
沒人回答他。
只有雲藍尹,唇角微微揚起。
林方舒展了一下肩背,那動作隨意得就像剛從榻上起身,不緊不慢地開口:
「在下呢,相貌不凡、氣度尚可,熟識的見了如沐春風,不對付的見了恨得牙根發癢。你們諸位這會兒看我的眼神,恰恰是我最愛瞧的那種!恨得不行,偏又奈何不得。」
他頓了頓。
「至天宗宗主,林方!」
屋裡靜了一瞬。
「林方?」
「至天宗宗主林方?」
沒人應聲,但臉色都變了。
至天宗宗主的名頭,他們聽過,可沒人見過真容。
誰能想到這人一直窩在落霞宗裡頭,裝個不起眼的郎中?
龐康成握緊刀柄,盯著林方上下打量。
「你不是中醫林岳嗎?你怎麼會是至天宗宗主林方?!」
林方在厲老的刀意底下踱了兩步,步子很穩,像走在尋常石板路上。
「中醫是我,林方也是我。」
他語氣平平,
「不衝突啊!」
龐康成臉沉下來。
「兩宗半年前才立的休戰協議,還有三個月到期。你這會兒摸進落霞宗,捲走我們庫里的東西,算不算違約?」
林方停住腳,偏過頭,看他一眼。
「休戰協議?」
他像聽見什麼有意思的說法,
「你們遵守過嗎?」
龐康成一噎。
「三個月前,幾家圍至天宗,你們落霞宗的陳絕可是在裡面。」
林方聲音不重,字字卻清楚,
「這會兒跟我提契約精神?」
他收回視線,語氣淡下去。
「你們先撕的條子,我來拿點東西抵,不過分吧。」
龐康成張了張嘴,頓了半晌才擠出話來:
「陳絕那事,宗門已處罰過了。你要賠償,可以坐下來談。不是你這樣,摸黑上門,席捲一空,你這種行為就是盜竊!」
林方冷笑了一聲。
「處罰?哼!」
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像品什麼沒味的東西,
「我怎麼不知道這回事?你們怎麼罰的,彈他腦瓜崩嗎?」
他視線從龐康成臉上挪開,掃了一圈,話還在繼續。
「賠償?我等了三個月,落霞宗沒一個人來至天宗提過這兩個字。陳絕的事,你們更是一個屁都沒放。這就是你們說的『坐下談』?」
他把手往袖口一揣,語氣反倒平靜下來。
「盜竊?行,那我就是嘍!」
他抬眼。
「你們能圍山殺我至天宗弟子,我拿點東西,還拿不得了?!」
話音沒落盡,榻邊起了動靜。
厲老不知何時已站了起來。
原先那副懶散模樣從他身上褪盡,白髮轉青,握刀的手青筋浮凸,刀柄頂端那指甲大的刃尖又探出半寸,寒芒如水紋一圈圈盪開。
整層樓的空氣像被抽緊。
林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他手裡的刀柄。
「你這刀有點意思。」
他說,語氣像在聊閒天,
「刀留下,人退開。這層的東西我還沒收完,收完就走。」
他頓了頓。
「敢阻攔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