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林方與雲藍尹並肩走進一座不起眼的小鎮。
街巷空蕩,鋪子都還關著門,只有遠處一盞昏黃的燈亮著,是一個早起的老人在擺攤賣早點。
他們在路旁的石桌坐下,一人一碗熱粥,幾張煎餅,就著春風吃起來。
鎮子很靜,靜到連粥里的熱氣升起都聽得見。
雲藍尹的髮絲被風吹亂了幾縷,她抬手輕輕撥開,動作依然從容。
修道多年,她的容貌始終停留在三十出頭的樣子,沉靜,溫婉,像一塊被水洗過很多遍的青石。
「你回宗門了嗎?」
她問。
林方咽下一口粥,語氣平淡:
「嗯,東西搶過來,總要有人用。」
雲藍尹沒應聲。
過了幾息,才低聲說:
「今夜咱們讓落霞宗下不來台,那紙休戰協議,他們還能當真?」
她頓了頓,看著林方:
「你確定這時候回去,不是給宗門添麻煩?」
林方把最後一塊煎餅塞進嘴裡,隨手拍了拍指間的碎屑,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遲早要翻臉的,吃完這頓,你就走你的,我走我的。」
雲藍尹點點頭,沒再多說。
「鄒元極呢?」
林方忽然開口,
「你沒殺他。」
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向遠處那盞還亮著的燈。
「讓他痛快死,太便宜了。」
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尋常的事,
「我得讓他受著,一天一天地受。」
她又看向林方:
「你有辦法嗎,讓他生不如死的那種?」
林方沒急著答。
他端起碗,把最後一口粥喝完,才慢慢說:
「我至天宗裡頭什麼樣的人都有,整人的門道也不少。你要是放心,人先放我那兒。哪天你想親手了結,隨時來提。」
雲藍尹抬眼看他,眉間微蹙。
「你要他,」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
「做什麼用?」
林方收起那副玩笑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雲水軒里全是女弟子,你帶個男人回去,就算什麼事都沒有,外頭也能編出一百個版本。擱我這兒放著,你要人隨時來提,不是省了那些口舌?」
雲藍尹沒接話。
晨風從街角繞過來,吹得爐灶上的熱氣歪了半邊。
她看著那縷白煙出了會兒神。
林方這人,她摸不透。
今夜交手那幾式,她看得出對方根本沒用全力。
能把她壓到這個份上,整個北境也沒幾個。
他說什麼「幫忙分憂」,聽著順耳,可真信了就是傻子。
可他又確實說得在理。
雲水軒百年來沒收過男弟子,連客卿都沒有男修。
她若真把鄒元極押回去,堂上那些長老的臉面往哪兒擱?
底下人私底下又會議些什麼?
她垂眼,終是點了頭。
「人放你這兒可以。」
她聲音不大,語氣卻沉,
「但有一條,我要見他的時候,他得活著,好好站著。別給我弄出什麼『意外』。」
林方點頭,沒再多言。
鄒元極被放出來時,晨光已經漫上屋檐。
他先是一怔,旋即整了整衣襟,朝雲藍尹端端正正抱拳,彎下腰去。
「大姨子。」
他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小極求死。」
雲藍尹把目光移開。
「求死?」
她像是聽了個笑話,唇角微微揚起,眼底卻涼得像井水,
「你死了,一了百了,往後年年清明,我妹妹墳頭連個磕頭的人都沒有?」
鄒元極仍弓著身,沒抬臉。
「是我對不住她。」
他聲音低啞,
「我害的她!大姨子要怎麼罰,我都受著。」
雲藍尹沒應這句。
她轉過頭,似是不願再看那張臉,語氣也淡了幾分:
「你先跟他走。雲水軒不留男客。」
她頓了一下,
「你若是真心悔過,就好好在至天宗待著。我想好了怎麼折磨你,自然會去找你。」
她頓了頓,側過臉,目光壓過來。
「至於逃……」
「不會!」
鄒元極終於抬起頭,聲音不重,卻像釘進木頭裡,
「我絕不逃!」
他垂手立在那兒,晨光落在肩上,整個人像一截燒過的木炭,裡頭還悶著火,表面只剩灰。
「大姨子,」
他說,
「全是我的錯,怎樣都好,我認。」
林方看了他一眼,忽然覺得鄒元極要卑微下氣。
按雲藍尹的說法,她妹妹走的那年,鄒元極才剛過百歲。
往後的五十多年,他就這麼把自己耗成了一盞沒油的燈——修行擱下了,衣冠也懶得打理,從前落霞宗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古武者,如今只剩一副空殼。
他想死,雲藍尹想他死,可她一直下不了手,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鄒元極身後始終站著人。
現在那層護著他的殼破了。
雲藍尹站起身。
「往後我不在,」
她沒看鄒元極,話卻是對他說的,
「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鄒元極立刻點頭,點得很急,像怕慢一刻這承諾就會收回去。
她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晨霧還掛在巷口,她的背影很快被薄青色吞沒。
鄒元極一直望著那個方向,直到連腳步聲都聽不見。
然後他慢慢直起腰,轉過頭來,看向林方。
「在下鄒元極。」
他頓了頓,像在確認什麼,
「敢問閣下是……」
林方沒吭聲。
他在落霞宗大殿站了小半個時辰,滿堂的人喊「至天宗宗主」喊得嗓子都快劈了。
眼前這人,當時就跪在柱子邊上。
鄒元極見他沒答,也不追問,自己又想了一會兒,喃喃道:
「好像在哪兒聽過……」
林方忽然不太想說話了。
「至天宗宗主林方。」
鄒元極點點頭,沒再多問。
他只是把這兩個字擱進嘴裡,無聲念了一遍,然後抬眼看著林方,神色認真得像在立誓:
「往後,我聽您調遣。」
林方嘆了口氣。
「你用不著這樣。」
他語氣鬆了些,
「你敬你大姨子,那是你和她的事,咱倆之間,不必這般。」
鄒元極卻搖了搖頭。
「大姨子說了,」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背誦一句必須刻進骨頭裡的話,
「您就是她,她便是您,一樣的。」
林方沒接住這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視線挪向巷子盡頭。
「天要亮了,」
他說,
「走吧。」
「好!」
鄒元極應了一聲。
兩人並肩出了鎮口。
林方沒往宗門的方向走。
他拐了一道很長的彎,繞進了去碧淵城的路。
過了晌午,方城主親自登門。
方城主也不繞彎,開口便說:
至天宗那邊被人圍了,好幾家宗門堵在山門口,口口聲聲說至天宗扣了他們的人,林清嵐和蘇婉兒至今沒見蹤影。
「沒回宗?」
林方怔了一下,隨即抬手按了按眉心,語氣里透出幾分無奈,
「我這師姐,打小就不愛按規矩走。她要存心躲,我也找不著,不過你放心,有我師姐在,護人是一等一的。蘇婉兒跟著她,出不了岔子。」
方城主點了點頭,目光卻往他身側移去。
那人垂手立在一旁,衣著簡素,眉目沉鬱,似曾相識。
「這位是……?」
林方沒抬眼,隨手一指:
「落霞宗,鄒元極!」
屋裡靜了一瞬。
方城主身後的幾人幾乎同時抬眼,目光在林方和鄒元極之間來回走了幾趟。
賴暖夢往前探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林宗主,這位鄒大師……已有五十多年不曾踏出落霞宗半步。你這是……怎麼請動的?」
林方也不瞞著,揀要緊的說了。
他說得平淡,像在講一件順手辦完的瑣事。
可屋裡那幾個人聽著,神色卻一點點凝住了。
看他的眼神漸漸變了。
那不是敬,也不是畏,是一種說不上來的複雜——像看一個不能按常理揣度的人,又像看一個不該招惹的對手。
半晌,賴暖夢輕聲道:
「我聽說,鄒元極曾是落霞宗丹道第一人。符籙、法陣、靈植培育,沒有他不通的。落霞宗這些年攢下的底子,一半經他手。若不是當年那樁事……」
她沒往下說。
鄒元極站在窗邊,聞言只是垂眼,嘴角動了動,像笑,又像嘆氣:
「當年的鄒元極早死了,如今這副皮囊,不過是將就著喘氣罷了。」
屋裡沒人接話。
賴暖夢轉過頭,看向林方,語氣鄭重了幾分:
林方起身,將茶盞擱回案上。
「這幾回,城裡幾位沒少替我說話。」
他頓了頓,
「情分我都記著,今日不多擾,宗里還有事,先行一步。」
方城主送他們到城門。
暮色初起,城門口的風帶了些涼意。
兩道身影一前一後,漸漸走遠。
賴暖夢仍站在原處,望著那條黃土路,良久才開口:
「大哥,這位林宗主,你怎麼看?」
方城主沒立刻答。
他看著路的盡頭,那道背影已縮成一個小點,很快被揚起的塵土模糊。
「夠狠!」
隨後頓了一下,又道:
「夠瘋!不怕背人命,不怕欠因果,有仇當場就報,有恩也記著還。」
他偏過頭,望向賴暖夢。
「最要緊的是,他現在還不夠強。」
風把他的話吹散了一半。
「要結交,就趁這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