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吃得可謂是盪氣迴腸。
日頭稍微偏西了一些。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兩頭豬肉。
此刻連個豬尾巴尖兒都沒剩下。
那口直徑一米的大鐵鍋,底都被颳得鋥亮。
連洗潔精都省了。
許安蹲在自家門檻上,手裡捧著那隻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眼神發直。
他是真沒想到這幫人的戰鬥力這麼強。
別說肉了。
連燉菜里的湯,都被人用饅頭蘸著吃得乾乾淨淨。
「嗝——」
大彪毫無形象地癱在麥垛上,打了個震天響的飽嗝。
他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一臉的愜意。
「舒服。」
「這大鍋飯就是香,比我在海鮮酒樓吃的澳龍都順口。」
周圍是一片心滿意足的嘆息聲。
幾千號人,吃飽喝足,臉上的寒氣都被熱乎乎的肉湯給驅散了。
許安看著這滿地的狼藉,還有那一張張油光滿面的臉。
心裡琢磨著,這下該散場了吧?
飯也管了,飽也管了。
豬也殺了,肉也分了。
按照劇本,大家這時候應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才對。
他悄悄從袖筒里把手抽出來,看了一眼時間。
下午兩點半。
正是下山的好時候。
「那個……」
許安清了清嗓子,試圖用眼神暗示大彪帶個頭。
「彪哥,這天也不早了。」
「山路不好走,特別是到了下午,容易起霧。」
「大家是不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
就看見林子軒從人群里站了起來。
這位富二代手裡還拿著那台正在直播的華為非凡大師。
「哎,家人們。」
林子軒對著鏡頭,語氣里全是意猶未盡。
「飯是吃飽了,但這村子還沒逛呢。」
「你們看那邊那個磨盤,看著得有上百年歷史了吧?」
「還有村口那棵歪脖子樹,這造型,絕了,孤獨感拉滿啊!」
直播間裡,彈幕瞬間刷屏。
【ID不想上班】:別走!必須逛!我就愛看這種原生態的!
【ID考古小分隊】:那個磨盤我剛才就注意到了,那是清朝的吧?文物啊!
【ID在逃公主】:我就想看看博主平時住哪,看看他的閨房……不對,臥室。
林子軒把手機往許安手裡一塞。
「許安兄弟,接力棒交給你了。」
「我剛在直播間吹牛了,說要帶大家沉浸式遊覽許家村。」
「你自己播一會兒,我和大彪他們去消消食。」
許安拿著那個燙手的手機,一臉懵逼。
「不是……」
「這破村子有啥好逛的?」
「那就是個廢棄的磨盤,平時用來拴驢的。」
「那棵樹也不是啥古樹,就是被雷劈歪了,沒人管它。」
許安試圖用最樸實的語言勸退大家。
但這番大實話,聽在網友耳朵里,卻變了味兒。
【ID人間清醒】:拴驢的?這叫歲月的痕跡!這叫農耕文明的見證!
【ID文藝青年】:被雷劈歪了還頑強生長?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倔強!這是不屈!
【ID閱讀理解滿分】:博主這境界高啊,把一切都看淡了,這就是傳說中的大智若愚嗎?
許安看著彈幕,嘴角抽搐。
這幫人是不是做閱讀理解做魔怔了?
然而,現實比網絡更魔幻。
只見那幾千號吃飽了沒事幹的網友,真的開始「自由活動」了。
有人圍著那個破磨盤拍照,各種找角度,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拍羅浮宮的斷臂維納斯。
有人爬到了那棵歪脖子樹旁邊,擺出各種文藝的pose。
甚至還有人對著許安家那個塌了一半的土牆,一臉深沉地感慨:「這就是廢墟美學啊。」
原本安安靜靜、除了狗叫就是雞鳴的許家村。
此刻變成了一個開放式的5A級景區。
每一個角落都長滿了拿著手機拍照的年輕人。
許安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家這幾十年的老底都要被翻出來了。
但他跑不掉。
手機鏡頭正對著他的臉。
屏幕右上角的在線人數,穩定在18萬左右。
關注數:88.6萬。
距離百萬大關還有段距離,但這對於一個素人來說,已經是坐火箭的速度了。
「那個……」
許安硬著頭皮,對著鏡頭尷尬地揮了揮手。
「我是許安。」
「剛才那是林哥幫我播的,現在換我了。」
直播間裡立刻一片歡騰。
【ID終於等到你】:活捉一隻野生的博主!
【ID顏控協會】:懟臉拍!就要懟臉拍!這皮膚質感,沒打玻尿酸就是自然!
【ID吃貨】:博主,剛才那鍋湯還有剩的嗎?我想雲喝一口。
許安看著那條要喝湯的彈幕,搖了搖頭。
「沒了。」
「連鍋底灰都被刮乾淨了。」
「俺家狗剛才去舔鍋,都嫌燙嘴。」
【ID哈哈怪】:狗:我這輩子沒受過這種委屈。
【ID愛狗人士】:大黃實慘,全網第一隻被搶食的狗。
許安不太會整活,也不懂什麼叫話術。
他就這麼幹巴巴地舉著手機,在自家院子裡轉圈。
「這是俺爺種的蔥。」
「那是俺之前用來醃鹹菜的缸,現在空了。」
「這……這是廁所,旱廁,沒啥好看的。」
他越是想躲避鏡頭,網友就越是興奮。
這種毫無修飾的真實感,就像是一股清流,沖刷著看慣了劇本和美顏的網際網路。
就在許安被彈幕問得焦頭爛額的時候。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
不是吵架。
是一種很奇怪的、帶著節奏的聲響。
沙沙沙——
沙沙沙——
許安把鏡頭轉過去。
眼前的一幕,讓他愣住了。
只見那些原本散落在田間地頭、端著飯盒吃飯的網友們。
此刻正自發地彎著腰。
他們手裡拿著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塑膠袋,或者是自帶的垃圾袋。
正在撿垃圾。
一次性筷子的包裝紙。
喝完的礦泉水瓶。
吃剩下的西瓜皮。
甚至連那幾個被踩進泥土裡的菸頭,都被人細心地扣了出來。
幾千人。
沒有組織者。
沒有大喇叭喊話。
就這麼默默地、自覺地,像是勤勞的螞蟻一樣,清理著這片並不屬於他們的土地。
林子軒手裡提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垃圾袋,正跟在大彪身後。
大彪更絕,直接把上衣脫了,用衣服兜著一堆空瓶子。
「兄弟們!都利索點!」
「咱是來給小安捧場的,不是來給人家添堵的!」
「誰要是敢留下一片紙,別怪我大彪翻臉不認人!」
大彪這一嗓子,比任何文明標語都管用。
許安舉著手機,手有些抖。
他把這一幕,完整地傳到了直播間裡。
彈幕突然安靜了幾秒。
然後,風向變了。
不再是嬉皮笑臉的玩梗。
【ID守護最好的小安】:淚目了,這就是咱們這屆網友的素質嗎?
【ID河南文旅】:截圖了!這就去發官方號!太有排面了!
【ID鍵盤俠克星】:誰說網紅打卡地就是髒亂差?看看許家村!這地比我臉都乾淨!
【ID清潔工阿姨】:我是掃大街的,看到這一幕真的想哭。謝謝孩子們。
許安看著那一彎一彎的脊背。
看著原本一片狼藉的打穀場,慢慢恢復了本來的土黃色。
甚至比之前還要乾淨。
他把手插進袖筒里,吸了吸鼻子。
那種因為社恐而建立起來的心防,在這一刻,塌了一角。
「爺。」
許安對著在旁邊抽旱菸的爺爺小聲喊了一句。
「咋了乖孫?」
爺爺正樂呵呵地看著這幫孩子幫他收拾院子,覺得這世界真奇妙。
「這幫人……」
「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
爺爺吐出一口青煙,笑得滿臉褶子。
「那是。」
「人心換人心,四兩換半斤。」
「你管人家吃飽了,人家自然不能霍霍咱的地。」
不遠處。
王興邦局長正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個對講機,卻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這漫山遍野自發撿垃圾的場面。
眼眶有點紅。
「局長?」
對講機里傳來秘書的聲音,「晚飯的廚師隊已經到鎮上了,還往裡進嗎?」
王興邦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起來。
「進!」
「必須進!」
「告訴廚師長,把看家本事都拿出來!」
「這幫網友這麼給力,咱們縣裡要是掉鏈子,那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
他原本還在擔心。
這幾千人留在這裡,晚上的衛生怎麼搞?秩序怎麼維持?
現在看來。
他多慮了。
這哪裡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分明是一群最可愛的戰友!
王興邦大步走向許安,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
「小許!」
「直播先停一下,我有大事宣布!」
許安被嚇了一跳,趕緊把鏡頭移開。
「咋了局長?又要殺豬?」
許安是真的怕了。
這豬圈裡現在還剩兩頭豬,看樣子也熬不過今晚了。
王興邦大手一揮,指著那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不殺豬了。」
「今晚,咱們搞點不一樣的。」
「縣裡的豫劇團來了,皮影戲班子也來了。」
「還有那十口行軍大鍋,今晚不燉菜了。」
王興邦神秘一笑,湊到許安耳邊。
「咱們炸油條,熬胡辣湯,再加上縣裡剛送來的兩千斤紅薯。」
「搞一場全網最大的……鄉村篝火晚會!」
許安聽得目瞪口呆。
「篝火……晚會?」
「在這?」
他指了指自家那片剛被清理乾淨的麥田。
「對!」
王興邦眼神灼灼。
「既然他們不想走,既然他們想看煙火氣。」
「那咱們就給他們一場最極致的煙火!」
「你剛才不是說不知道播啥嗎?」
「今晚,你就播這個!」
許安咽了口唾沫。
他看著遠處那輛正在緩緩駛入的、裝滿了音響設備和燈光的卡車。
又看了看那些還在興致勃勃研究磨盤的網友。
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我本來就是想找倆人按豬的。
真的。
誰能想到。
現在豬按完了。
連我也要被迫成為這晚會的主持人了?
就在這時。
林子軒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手裡拿著兩個剛烤好的紅薯。
「許安兄弟,聽說晚上有篝火晚會?」
「這紅薯我剛嘗了,真甜。」
「對了,剛才有個網友提議。」
「說既然大家都住不下,能不能就在這麥田裡搭帳篷?」
「我們車裡都有露營裝備。」
許安看著林子軒那一臉期待的表情。
腦海里浮現出幾千個帳篷扎在自家地里的畫面。
那場面。
估計比諸葛亮安營紮寨還要壯觀。
「那個……」
許安對著直播鏡頭,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家人們。」
「我說管飯。」
「但我真沒說……管住宿啊。」
「而且還是這種……星空露營房?」
直播間裡。
【ID想去現場】:哈哈哈哈!星空露營房!博主太會起名了!
【ID裝備黨】:已下單帳篷!明天必到!
【ID輝縣文旅】:@全體成員 縣裡已經緊急調運了一批防寒帳篷和睡袋,半小時後抵達戰場!今晚,許家村不打烊!
看到那條帶著官方藍V認證的彈幕。
許安徹底放棄了抵抗。
他把手插回袖筒里。
看著天邊那抹即將燃盡的夕陽。
又看了看那兩頭早已變成故事的豬。
「爺。」
「咋了?」
「咱家這地……」
「怕是翻起來有點費勁了。」
「這幫人……今晚能給咱踩的實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