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港澳高速,河南段服務區。
一溜兒豪車停在停車區,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林子軒坐在奔馳大G的引擎蓋上。
手裡拿著一桶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麵。
這裡沒有滿漢全席。
沒有黃河大鯉魚。
只有五塊錢一桶的泡麵,和兩根火腿腸。
「吸溜——」
林子軒狠狠地吸了一口麵條。
那種工業調味品的味道,充斥著口腔。
但他覺得,沒味兒。
一點味兒都沒有。
明明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蹲在許家村的田埂上,捧著一個掉了瓷的大碗,喝著胡辣湯。
那種熱辣滾燙的感覺,好像還在胃裡翻騰。
「媽的。」
林子軒罵了一句,眼圈有點紅。
「這紅燒牛肉麵,怎麼一股子塑料味。」
旁邊的大彪手裡抓著個饅頭,正就著老乾媽啃。
聽到林子軒的話,大彪嘆了口氣。
「林少,不是面沒味兒。」
「是咱的心,落在那山溝溝里了。」
大彪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服務區的燈光太亮,看不清星星。
也不像許家村那樣,一抬頭就能看見銀河。
「你說,許安那小子現在幹啥呢?」
大彪問了一句。
林子軒把面桶往旁邊一放,掏出手機看了看黑屏的直播間。
「還能幹啥。」
「估計正躲在被窩裡偷著樂呢。」
「或者……在給他爺爺端洗腳水。」
林子軒說著,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澀,又有點釋然。
「大彪。」
「嗯?」
「回去之後,我想把那個酒吧盤出去。」
「我想搞個……農場。」
「就種玉米,種紅薯。」
「到時候,咱們也搞個食堂,請環衛工大爺吃飯。」
大彪愣了一下。
隨後,這位滿臉橫肉的漢子,咧開嘴笑了。
「中!」
「算我一股!」
「我出那頭豬!」
……
輝縣,縣委大院。
雖然已經是深夜十一點。
但一號會議室里,依舊燈火通明。
煙霧繚繞。
縣委書記李建國坐在主位上。
手裡夾著一支煙,眉頭緊鎖,但眼神里卻閃爍著一種亢奮的光芒。
他對面。
坐著剛剛從許家村趕回來的王興邦,還有民政局、交通局、財政局的一把手。
大家都頂著黑眼圈。
但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打瞌睡。
「同志們。」
李建國把菸頭按滅在已經堆滿的菸灰缸里。
聲音沙啞,卻威嚴。
「剛才王局長的匯報,大家都聽到了。」
「一個二十三歲的娃娃。」
「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
「面對三百萬的收益,眼都不眨一下,就要給全村老人蓋食堂。」
「這是什麼精神?」
李建國用手指關節敲著桌子。
敲得「咚咚」響。
「這是打我們這些當官的臉啊!」
「我們天天喊著鄉村振興,喊著老有所依。」
「結果呢?」
「還得靠一個孩子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民政局局長的頭都要埋到褲襠里了。
「李書記,這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到位……」
「現在不是檢討的時候!」
李建國大手一揮。
「許安既然把這把火點起來了。」
「我們就得給他添把柴!」
「而且要添乾柴!要燒得旺!」
李建國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輝縣地圖前。
那根紅藍鉛筆,重重地在太行山深處那個不起眼的小點上畫了個圈。
力透紙背。
「我提議。」
「將『許家村互助養老示範點』項目,列為今年全縣的一號民生工程!」
「特事特辦,急事急辦!」
「規劃局,今晚連夜出圖紙!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效果圖!」
「財政局,擠也要給我擠出兩百萬專項資金!不能讓那孩子真把家底掏空了!」
「交通局,明天就把施工隊拉進去!路基給我夯實了!」
「這不僅僅是一個食堂。」
「這是我們輝縣的一面旗幟!」
「我們要告訴全網,告訴所有人。」
「在輝縣,善意是有迴響的!」
「這潑天的富貴,我們不僅要接住,還要把它變成老百姓碗裡實實在在的肉!」
王興邦激動得站了起來。
「書記!我立軍令狀!」
「三個月!」
「三個月內,如果這食堂蓋不起來,我不當這個文旅局長了!我去許家村給老人們做飯!」
李建國看著王興邦。
突然笑了。
「那是許安的活兒。」
「你給我老老實實當你的局長,把這幾十萬還要湧進來的遊客給我伺候好了!」
……
此時的輝縣縣城。
正如王興邦所說。
已經變成了一座「不夜城」。
雖然許家村因為接待能力有限,進不去了。
但那些從全國各地趕來的網友,並沒有掉頭回去。
他們就像是一股洪流,灌滿了這個豫北小城的每一個角落。
縣裡唯一的兩家星級酒店,早就掛出了「客滿」的牌子。
就連那些平日裡幾十塊一晚的小旅館,連走廊里都鋪滿了地鋪。
洗浴中心的大廳里。
幾十個來自廣東、湖南的年輕人,正穿著浴袍,躺在按摩椅上刷手機。
「哎,兄弟,你也是來找許安的?」
「是啊,開了十幾個小時車,結果剛下高速,直播就停了。」
「那咋辦?明天回去?」
「回個屁!」
那個廣東的小伙子翻了個身,指了指手機屏幕。
「剛才縣文旅局發通告了。」
「說是雖然見不到許安,但是明天縣廣場有『殺豬菜』品鑑大會。」
「那個給許安殺豬的大廚親自掌勺。」
「來都來了。」
「必須得嘗嘗這河南的豬肉到底是啥味兒!」
燒餅攤前。
那個被稱為「武大郎」的攤主,一邊揉著酸痛的胳膊,一邊看著排成長龍的隊伍。
嘴都要笑歪了。
「別急!都有!都有!」
「這一爐馬上就好!」
「這可是許安同款燒餅!吃了不想家!」
他做夢也沒想到。
自己這一輩子打的燒餅,還沒今天一天打的多。
這哪裡是流量?
這分明就是財神爺下凡,撒了一把金豆子。
……
喧囂之外。
大山深處。
許家村。
夜,靜得像是一潭深水。
只有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音。
那是大山的呼吸。
許家那間破舊的堂屋裡。
那盞昏黃的白熾燈已經滅了。
許安躺在那張硬板床上。
身上蓋著那床幾十年的老棉被。
被頭有些發硬,磨得下巴有點癢。
但很暖和。
那個價值一萬多塊的華為非凡大師,正連著一根破了皮的數據線,孤零零地放在窗台上充電。
呼吸燈一閃一閃的。
像是在抗議這種待遇。
許安翻了個身。
那種被幾千雙眼睛盯著的窒息感,終於消失了。
此時此刻。
他不再是那個百萬網紅。
不再是那個拒絕資本的「鄉村哲學家」。
他只是許安。
一個有點累、有點困的農村小伙。
隔壁屋裡。
傳來了爺爺如雷的呼嚕聲。
「呼——嚕——」
這聲音,很有節奏。
比昨晚的搖滾樂好聽。
比網友刷禮物的特效聲好聽。
甚至比那三百萬的數字,還要讓人覺得踏實。
許安閉上眼睛。
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彈幕,慢慢淡去了。
那些豪車,那些合同,那些激動的臉龐,都像是潮水一樣退去。
最後。
畫面定格在爺爺那個滿是褶子的笑臉上。
定格在三奶奶揣在兜里的那塊扣肉上。
定格在那片剛剛被翻新過的土地上。
許安的嘴角。
在黑暗中,輕輕地上揚了一個弧度。
「食堂……」
他在心裡默念著這兩個字。
那種感覺。
就像是小時候,過年穿上了新衣服。
就像是第一次考了一百分,拿著卷子跑回家。
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得勁。
窗外。
月光灑在那個還未動工的空地上。
灑在那堆還沒剝完的玉米棒子上。
一隻野貓悄悄地溜了進來。
看了看那個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手機。
又看了看那個睡得正香的年輕人。
它「喵」了一聲。
似乎在說:
這一夜。
全網都在為你失眠。
你小子倒好。
睡得比豬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