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五嬸家的小院出來,許安覺得腿肚子還是有點轉筋。
不是累的,是剛才那股子情緒,像棉花堵在胸口,又酸又漲。
還沒走到工地,遠遠地就聽見轟隆隆的機械聲。
抬頭一看,許安差點把手裡的非凡大師給扔了。
「弄啥嘞?」
只見原本只有個地基的大坑,現在竟然立起來十幾根鋼柱子。
紅色的鋼結構骨架,在夕陽下泛著光,像是一頭鋼鐵巨獸蹲在村口。
這哪是蓋食堂?
這架勢,說是要修高鐵站許安都信。
李大國戴著白色安全帽,手裡卷著圖紙,正站在挖掘機鏟斗上指揮。
那嗓門,比挖掘機引擎聲還大。
「二組!二組的人死哪去了?」
「頂板!頂板給我吊上去!」
「今晚十二點前,主梁必須合龍!」
「誰要是掉鏈子,明天早上的蘿蔔乾炒肉就別想吃!」
許安聽得頭皮發麻。
蘿蔔乾炒肉?
那可是太奶奶留下的傳家寶,看來是被這幫基建狂魔當成興奮劑了。
許安縮著脖子,試圖從側面溜進臨時廚房。
「許老師!」
一聲暴喝,李大國眼尖,隔著五十米就鎖定了許安。
挖掘機鏟斗一轉,李大國像個將軍一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魚呢?」
「剛才我看直播,你在五嬸那可是誇下海口了。」
「全隊的兄弟們為了這口魚,連午休都取消了!」
許安被這幾百道綠油油的目光盯著,社恐屬性瞬間爆發。
他下意識地把手插進袖筒里,結結巴巴地回應。
「在……在盆里。」
「早就收拾好了。」
「我看大家幹得熱火朝天,沒敢打擾。」
李大國從鏟斗上跳下來,落地一聲悶響,震得腳邊的土都在顫。
「別廢話!」
「開火!」
「張院士剛才都問了三遍了,說是聞不到魚味兒,圖紙都畫歪了!」
直播間裡,兩百萬網友看著這一幕,彈幕刷得飛起。
【ID土木狗】:哭了!這就是我們要的甲方!
【ID工地乾飯人】:李院長是真性情!這哪是工程隊,這是餓狼傳說啊!
【ID絕命毒師】:張院士畫歪圖紙?這鍋還是得許安背!
許安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走到那口直徑一米五的大鐵鍋前。
這是之前猛禽車友會留下的行軍鍋。
此刻,鍋底下的木柴已經架好了,火苗子竄得老高。
旁邊的大不鏽鋼盆里,醃好的草魚塊堆得像小山一樣。
雖然是普通草魚,但這是太行山泉水養出來的,肉質緊實,沒有半點土腥味。
許安深吸一口氣,把手機遞給旁邊的一個施工隊員。
只要一碰到灶台,他那股社恐的勁兒就消散了不少。
畢竟,怎麼跟人打交道他不會。
但怎麼跟豬肉、跟魚打交道,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那個……」
「家人們。」
「既然李院長都催了。」
「那咱們就開始。」
「這魚啊,也沒啥講究,就是個大鍋亂燉。」
許安一邊說,一邊往熱鍋里倒油。
那是自家榨的菜籽油,金黃粘稠,一入鍋,香味瞬間炸開。
「刺啦——」
薑片、蔥段、干辣椒扔進去,爆出一陣嗆人的香氣。
許安也不用勺子,直接端起幾十斤重的不鏽鋼盆。
手腕一抖。
幾十斤魚塊像是下餃子一樣,整整齊齊地滑進鍋里。
這一手,看得旁邊的李大國眼睛都直了。
「好臂力!」
「這手穩得,不去開挖掘機可惜了!」
許安沒搭理他的商業互吹,手裡的大鐵鏟上下翻飛。
魚肉兩面煎黃,鎖住水分。
然後,拎起旁邊的一桶山泉水,順著鍋邊倒進去。
「咕嘟嘟——」
白色的湯汁瞬間翻滾起來,像是牛奶一樣濃稠。
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許安從旁邊的竹筐里,抓出一把白色的粉末。
那是曬乾的紅薯粉面。
又抓出一把黑褐色的乾菜。
「這是這是啥?」
李大國湊過來,鼻子抽動得像個警犬。
「干豆角。」
「還有曬乾的芝麻葉。」
「這東西吸油,跟魚一燉,比肉都香。」
許安說著,把配菜一股腦扔進去,蓋上那個沉重的大木鍋蓋。
「悶二十分鐘。」
「中火。」
等待的時間,是最難熬的。
香味順著鍋蓋的縫隙,不要命地往外鑽。
整個工地,剛才還是機械轟鳴,這會兒竟然詭異地安靜下來。
工人們手裡的活兒慢了。
甚至連那台巨大的塔吊,都在半空中停滯了幾秒。
張德邦院士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老頭背著手,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身上還沾著泥點子。
他沒說話,就這麼站在鍋邊,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那個冒氣的孔。
許安有點慌。
「張……張老。」
「要不您去棚子裡歇會兒?」
「這裡煙大。」
張院士擺擺手,一臉嚴肅。
「不。」
「我就在這聞聞。」
「這味道,有點像我在北大荒那時候吃的。」
「那是六零年……」
張院士開始憶苦思甜,許安只能陪著笑,時不時往灶膛里添根柴。
直播間裡,網友們已經饞瘋了。
【ID減肥失敗】:我恨!我為什麼要點開這個直播!手裡的沙拉突然就不香了!
【ID五星大廚】:這做法……完全不講究火候和擺盤,但這湯色……絕了!這是食材的降維打擊!
【ID想家了】:看到那個芝麻葉,我眼淚都下來了,我奶奶以前也這麼燉。
二十分鐘後。
許安看了一眼時間。
「好了。」
他站起身,雙手握住鍋蓋的把手。
「起——」
隨著鍋蓋掀開,一股白色的蒸汽柱沖天而起。
緊接著,是濃郁到化不開的魚香,混合著芝麻葉的陳香,瞬間席捲了整個打穀場。
「咕咚。」
許安清晰地聽見,身邊的李大國和張院士,同時咽了一口唾沫。
這聲音,在安靜的工地上,顯得格外響亮。
「開飯!」
許安一聲令下。
剛才還文質彬彬的工程師們,瞬間化身餓狼。
他們拿著不鏽鋼飯盒,排成長龍,眼神里閃爍著綠光。
沒有客套,沒有推讓。
只有勺子碰撞飯盒的清脆聲響。
許安沒急著吃。
他拿出一個保溫桶,那是爺爺以前給他送飯用的。
小心翼翼地挑了幾塊魚肚上的肉。
那是刺最少的地方。
又盛了一大勺湯,泡軟了兩塊餅子。
「李院長。」
「你們先吃。」
「我去給五嬸送飯。」
李大國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點頭,沖許安豎了個大拇指。
許安提著保溫桶,走出了喧鬧的工地。
夜幕已經降臨了。
太行山的冬夜,風很硬,刮在臉上生疼。
但許安懷裡的保溫桶,卻是熱乎的。
直播間的鏡頭,對著許安的背影。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件軍大衣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ID人間清醒】:剛才那一鍋魚,少說也得幾百塊錢成本吧?博主一分錢沒收。
【ID許安的鐵粉】:他不是傻,他是真的把這些修路的人當親人。
【ID淚目】:你看他挑魚肉的動作,那麼仔細,生怕有一根刺。五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得罵他。
送完飯回來,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
許安沒進工地,而是坐在路邊的石碾子上,看著遠處的燈火通明。
大鍋里的魚湯已經見底了。
工人們吃飽喝足,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奮戰。
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讓這個沉寂了十幾年的空心村,仿佛重新活了過來。
許安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彈幕還在刷,但速度慢了下來。
大家都沉浸在這份難得的寧靜里。
突然,遠處山路上,兩道刺眼的車燈光束,刺破了黑暗。
那是一輛重型半掛貨車。
車身龐大,在狹窄的山路上開得很慢,底盤壓得低低的,顯然是拉了重貨。
許安愣了一下。
這大晚上的,誰往山里跑?
難道是李大國叫來的材料車?
卡車慢慢停在了村口。
車門打開。
跳下來一個穿著皮夾克的中年男人,鬍子拉碴,一臉疲憊。
他看了一眼站在路邊的許安,又看了一眼後面的工地。
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老鄉。」
「跟你們打聽個事兒。」
「那個……要把文旅局嚇哭的那個主播。」
「是住這兒不?」
許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
完了。
這是黑粉找上門了?
還是哪個債主?
他緊了緊軍大衣,小聲嘟囔。
「你……找他弄啥?」
中年司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
他指了指身後的巨無霸卡車。
「沒啥大事。」
「我是從山東過來的。」
「拉了一車大蔥,還有五千斤土豆。」
「自家地里種的,不值錢。」
「我看直播說,你們這兒要給全村老人蓋食堂。」
「我尋思著。」
「既然管飯。」
「那總得有人管菜吧?」
「這車貨,我給你們卸哪兒?」
許安愣住了。
寒風呼嘯,但他覺得眼眶有點熱。
直播間裡,剛剛平靜下來的彈幕,瞬間炸裂。
【ID山東大漢】:臥槽!是我們山東的兄弟!這波操作666!
【ID全網淚奔】:我說什麼來著!真心換真心!這才是雙向奔赴!
【ID不想加班】:博主別愣著了!快搖人卸貨啊!這一車大蔥,夠全村吃半年的!
許安吸了吸鼻子,看著那個一臉憨厚的司機大哥。
剛才面對幾百萬粉絲都沒結巴的他,這會兒說話有點不利索。
「那個……」
「大哥。」
「卸貨這事兒。」
「我一個人不行。」
「但我可以搖人。」
許安轉身,對著身後燈火通明的工地,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這可能是他這輩子,聲音最大的一次。
「李大國!」
「別在那磨洋工了!」
「來活兒了!」
「比剛才那鍋魚還大的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