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捏起一顆核桃仁,放進嘴裡。
沒有糖炒的香,帶著一股淡淡的生澀,還有點……泥土味。
甚至能吃出剝殼人指甲縫裡的那種陳年老灰的味道。
但嚼著嚼著,一股子沁人心脾的油香,就在舌尖上炸開了。
回甘。
極甜。
許安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這是一袋核桃仁嗎?
不。
這是一個傻子,在數不清的長夜裡,用那雙並不靈活的手,一點一點,把自己的心給剝開了,捧到了許安面前。
「傻人有傻福。」
爺爺不知什麼時候披著衣裳走了出來。
他手裡端著那個掉了瓷的茶缸,看著那袋核桃,眼神渾濁又透亮。
「安子,你知道這野核桃多難剝嗎?」
「皮厚,仁小,夾在縫裡。」
「好人拿錘子砸都費勁。」
「他這是用指甲摳出來的。」
許安低頭看去。
果然。
那一顆顆飽滿的核桃肉上,甚至還殘留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
早已乾涸。
那是傻子叔指尖的血。
「爺爺。」
許安把那袋核桃繫緊,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團火。
「我想……出去一趟。」
爺爺沒問去哪,也沒問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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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吸溜了一口熱茶,指了指屋裡的那個鐵皮柜子。
「去吧。」
「路修好了,車也有電。」
「別窩在家裡當老母雞。」
「有些債,是錢還不了的,得用心還。」
許安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回到屋裡,從床底下拖出那個趙老師給的生鏽鐵盒。
打開。
一股發霉的紙張味道撲面而來。
裡面躺著幾十封泛黃的信,信封上的郵票只有8分錢,畫面是老舊的北京天安門。
許安的手指在信封上划過。
最終,停留在了一封略顯厚實的信上。
信封上的字跡很潦草,是用鋼筆水寫的,已經暈染開了。
【收信人:黑風嶺林場,瞭望員,老魏。】
【寄信人:李興邦。】
時間:1978年10月。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
黑風嶺。
那是太行山深處的一座孤峰,離許家村大概有四十公里。
但這四十公里,不是高速,不是國道。
那是連驢走著都打滑的羊腸道。
「就你了。」
許安把信揣進貼身的兜里。
……
半小時後。
許家村村口。
那一輛戰損版的電動三輪車,再次披掛上陣。
車斗里,不再是豬肉,也不再是豆腐。
而是一把鐵鍬,一壺開水和那袋子核桃仁。
二叔許強站在路邊,看著這輛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的破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安子。」
「要不……開我的猛禽去?」
「那路不好走,全是冰。」
許安搖了搖頭,把軍大衣的領子豎了起來,擋住灌風的脖子。
「二叔,那是羊腸道。」
「你那猛禽太寬了,進去就得卡那兒。」
「還是我這『老頭樂』好使。」
「耐造。」
說完,許安擰動了鑰匙。
「嗡——」
電機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像是抗議又要加班。
許安熟練地打開直播間。
雖然是大年初一的早上八點,但直播間裡居然瞬間湧進了三十萬人。
這幫網友大概是昨晚太興奮,現在還沒睡醒,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迴光返照」狀態。
【ID熬夜冠軍】:???主播?大年初一不拜年,這是要離家出走?
【ID想吃餃子】:昨晚的賽博鞭炮太帶勁了,我做夢都在放炮!
【ID細節怪】:看這架勢,又要去進貨?這次是買豬還是買牛?
許安調整了一下手機支架,把它用透明膠帶死死地纏在車把上。
「家人們,新年好。」
「今天不殺豬,也不蓋房。」
「今天……咱們去送個信。」
「當一回郵差。」
彈幕還沒反應過來。
許安一擰油門。
三輪車像是一頭脫韁的野驢,彈射起步。
那個起步的推背感,全靠許安自己的腰腹力量在硬抗。
出了村,上了剛剛修好的柏油路。
但這並不是許安的目的地。
開了大概五公里,導航那個溫柔的女聲響了起來。
「前方路口左轉,進入……未知路段。」
「請謹慎駕駛。」
許安一打把,三輪車拐進了一條滿是碎石的土路。
這條路,像是被大山撕裂的一道傷口。
一邊是長滿枯草的峭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溝壑。
積雪雖然化了一些,但結成了更滑的冰殼子。
車輪壓上去,「嘎吱嘎吱」作響,聽得人牙酸。
直播間的畫風突變。
原本還在嘻嘻哈哈求紅包的網友,瞬間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ID恐高症】:臥槽!這路?這是給人走的?
【ID老司機】:我是開越野的,這路況……如果沒有絞盤,我都不敢下!
【ID不要命了】:主播慢點!這旁邊就是懸崖啊!這哪是送信,這是送命啊!
許安雙手死死地抓著車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其實他心裡也慌得一批。
這社恐的毛病在懸崖面前,直接進化成了「恐死」。
但他不能退。
因為兜里那封信,像是塊燒紅的炭,燙著他的胸口。
「家人們,別怕。」
「這就是太行山的路。」
「看著險,其實……只要你不往下看,就不險。」
許安硬著頭皮開了個玩笑,試圖緩解直播間那凝固的氣氛。
然而,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斷層。
路面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斷了。
只剩下一條寬不過半米的田埂,勉強連著對面。
導航那個溫柔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像是閻王的催命符。
「前方道路收窄。」
「請……把車扛起來走。」
雖然導航沒這麼說,但它的意思很明確:沒路了,你看著辦。
許安剎住了車。
輪胎在冰面上滑行了兩米,堪堪停在斷崖邊上。
幾顆碎石子滾落下去。
過了好幾秒,才傳來「咚」的一聲迴響。
直播間瞬間炸了。
【ID我跪了】:導航:前面沒路,建議投胎。
【ID絕地求生】:這特麼是死路啊!回去吧安子!信不送了行不行?
【ID硬核】:把車扛過去?這三輪車少說也有三百斤吧?
許安下了車。
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他看了一眼那個斷口,又看了一眼對面那座隱沒在雲霧裡的黑風嶺。
那座山上,有個叫老魏的人。
等了一封信。
等了四十六年。
如果今天退了,這封信,可能再也沒有機會送到了。
「家人們。」
許安從車斗里拿出了那把鐵鍬。
眼神從那種「清澈的愚蠢」,逐漸變成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那是許家村人特有的「軸」勁兒。
「扛車是不可能的。」
「我又不是魯智深。」
「但咱們河南人,有個老祖宗。」
「叫愚公。」
「他能移山。」
「我填個坑……」
「應該不難吧?」
說完,許安脫掉了那件軍大衣。
裡面只穿了一件起球的衛衣。
他哈了一口熱氣,搓了搓手。
然後一鍬鏟在了旁邊的土坡上。
「當!」
凍土硬得像鐵。
震得許安虎口發麻。
但他沒有停。
一鍬,兩鍬,三鍬……
直播間的一百五十萬網友,看著這個瘦弱的背影。
在萬丈深淵的邊上。
在大年初一的寒風裡。
像個傻子一樣,試圖用一把鐵鍬,去填平大山的溝壑。
沒有BGM。
只有那一鍬一鍬鑿擊凍土的聲音。
枯燥。
乏味。
卻震耳欲聾。
【ID淚目】:這就是我想看的!這比那些扭屁股的主播好看一萬倍!
【ID基建狂魔】:兄弟們,別光看著!把「加油」打在公屏上!
【ID許家村精神】:這就是那袋核桃仁換來的力量嗎?安子,你真行!
足足過了半個小時。
那個斷口,被填平了。
雖然看著松松垮垮,但勉強能過車。
許安已經是滿頭大汗,衛衣都被濕透了,冒著白氣。
他扔下鐵鍬,重新穿上軍大衣。
對著鏡頭,露出了那口標誌性的大白牙。
笑得沒心沒肺。
「路通了。」
「走!」
「去見老魏!」
三輪車再次啟動,小心翼翼地碾過那條新填的路。
壓得那新土「咯吱」作響。
但終究是過去了。
翻過這道梁。
前面的視線豁然開朗。
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像是一個鳥巢,掛在對面最高的山尖上。
屋頂上,插著一面早已褪色、被風吹成了布條的五星紅旗。
在灰白的天地間。
那抹殘紅。
依然烈得燙眼。
許安把車停穩,調整了一下呼吸。
對著鏡頭輕聲說道:
「家人們。」
「到了。」
「那裡……就是我們要找的。」
「黑風嶺林場。」
「也是一個老人,守了一輩子的……」
「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