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兔食堂的燈,亮了一整夜,這一夜,許家村沒人睡覺。
就連村口的狗,都興奮地多吃了兩碗剩飯,二叔許強身上那件名貴的貂皮大衣,早就脫了。
他穿著件跨欄背心,露出胳膊上那條年輕時混社會留下的過肩龍紋身。
此刻,這位身價千萬的大老闆,正蹲在食堂門口,手裡拿著把老虎鉗。
跟流水線上的熟練工一樣,在那兒跟松子較勁。
「咔嚓。」
「五塊。」
「咔嚓。」
「十塊。」
二叔一邊剝,一邊嘴裡念念有詞,旁邊的小工看傻了,悄悄問許安。
「安哥,二叔這是在算帳?」
許安舉著手機,縮在棉大衣里,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
「他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畢竟這一麻袋下去,相當於吃掉了他一輛寶馬的輪胎。」
直播間裡,人氣不降反升,雖然已經是大年初二的深夜,但在線人數直接飆到了100萬+。
這不是虛的,這是實打實的活人。
因為大家都想看看,那對錯過了四十年的老人,吃上這口團圓飯到底是啥樣。
【ID精算師】:剛才二叔剝的那顆松仁掉地上了!快撿起來!那夠我買個肉夾饃了!
【ID吃貨】:野生紅松子餡的湯圓?這配置,國宴也不過如此吧?
【ID單身狗】:我隨兩百!這這喜酒我必須喝!雖然我還沒對象,但這波狗糧我幹了!
廚房裡,熱氣騰騰,五嬸帶著村裡的婦女天團,正在進行最後的「總裝」。
雪白的糯米麵,揉得軟乎,勁道,裡面包上拌了豬油、白糖,還有那個「一顆五塊」的紅松仁。
搓圓。
下鍋。
大鐵鍋里的水早就開了,翻滾著白浪,像是這個沸騰的夜。
「下鍋嘍——!」
五嬸一嗓子喊出來,帶著豫劇的韻味,幾百個白胖胖的湯圓,像下餃子一樣跳進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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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
那股子獨特的松脂香,混合著糯米的甜香,就飄滿了整個食堂。
這味道,霸道,直接把二叔從「算帳」的痛苦中勾了出來。
「熟了?」
二叔扔下鉗子,抹了一把頭上的汗。
「盛!」
「先給石頭叔和花嬸盛!」
「挑大的!」
許安端著那個印著大紅雙喜字的搪瓷盆。
這盆是三爺貢獻出來的,說是當年他結婚時用的,壓箱底四十年了。
盆里,盛滿了湯圓,每一個都圓潤飽滿,透著裡面的油光。
許安走到那張被拼起來的大圓桌前。
石頭大爺已經洗了手,洗得很認真,他用刷子,把指甲縫裡的石粉,刷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那雙滿是老繭的手,露出原本的肉色,雖然粗糙,但是乾淨。
他不想弄髒了這碗湯圓,更不想弄髒了旁邊那件紅棉襖。
花婆婆坐在他旁邊,手依然緊緊地攥著那塊鵝卵石,那塊石頭,已經被她的手心焐熱了。
「花嬸,石頭大爺。」
「吃飯了。」
許安把盆放下,聲音不大,他知道石頭聽不見。
但他看見石頭大爺的鼻子動了動。
那個刻了一輩子石頭的硬漢,此時竟然像個孩子一樣,咽了口唾沫。
他沒動筷子,而是先拿起勺子,舀起一顆湯圓吹了吹。
很用力地吹,腮幫子都鼓起來了,直到他覺得不燙了,才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花婆婆的嘴邊。
花婆婆看不見,但她聞到了那股香味,也感覺到了那個勺子,碰到了她的嘴唇。
有些笨拙,有些顫抖,那是四十年前,沒能送出的溫柔。
花婆婆張開嘴,咬了一口。
軟糯。
香甜。
松仁的油脂在嘴裡爆開,帶著一股子大森林的清香。
「甜嗎?」
有人問了一句,花婆婆嚼著嚼著,眼淚就流下來了,掉進了碗裡。
「甜。」
「比大白兔奶糖還甜。」
「這松子……是不是那個叫老魏的戰友送的?」
花婆婆雖然瞎,但心如明鏡,許安在旁邊點了點頭,雖然花婆婆看不見。
「是。」
「老魏說,這是給娃娃們的。」
「但您二老,今天就是咱們村最大的一對『娃娃』。」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這一刻瘋了,禮物特效像是不要錢一樣刷屏。
滿屏都是紅色的,像是給這對老人,辦了一場賽博婚禮。
【ID民政局】:我把公章吞了!這證我給你們鎖死!
【ID純愛戰神】:誰說愛情必須轟轟烈烈?這碗湯圓,就是天長地久!
【ID非遺】:這才是中國式的浪漫!含蓄,但是要命!
就在這時,許安感覺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平台的後台提示。
那個紅色的數字,在這一秒,跳動了一下。
從399.9萬。
變成了400.0萬。
緊接著。
400.1萬……400.5萬……
許安愣住了,四百萬粉絲?他就這麼……成大網紅了?
沒有劇本,沒有PK,沒有帶貨,就靠著兩頭豬,一封信,兩碗湯圓。
還有一個……雖然社恐,但足夠真誠的自己。
許安看著那個數字,心裡沒有想像中的狂喜。
反倒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
這四百萬,不是數字,是四百萬雙眼睛,也是四百萬份期待。
「家人們。」
許安把鏡頭對準了那盆熱氣騰騰的湯圓,也對準了那一對正在互相餵食的老人。
「謝謝大家的關注。」
「這四百萬粉絲,不是我的。」
「是許家村的。」
「也是老魏的,是石頭大爺的,是花婆婆的。」
「是每一個……還沒來得及把愛說出口的人的。」
「今天的喜酒,大家雲喝了。」
「明天的路,還得接著走。」
許安說完,悄悄退出了人群,把熱鬧留給老人們。
這就是社恐的自覺,哪怕成了百萬網紅,他還是那個喜歡縮在角落裡剝玉米的許安。
他回到那個放著鐵皮盒子的角落,二叔還在那兒剝松子,一邊剝一邊偷吃。
「二叔,別吃了。」
「再吃就要賠錢了。」
許安調侃了一句,二叔白了他一眼,把一顆剛剝好的松仁塞進許安嘴裡。
「吃你的!」
「少廢話!」
「剛才我看後台了,四百萬了?」
二叔雖然看著不著調,但對數據的敏感度極高。
「嗯。」
許安嚼著那顆價值五塊錢的松仁,真香。
「四百萬了。」
「那接下來呢?」
二叔擦了擦手,臉色突然變得正經起來。
「這熱度,來得快,去得也快。」
「這封信送完了,下一封呢?」
「你不能總指望我也好,老魏也好,都有這麼精彩的故事。」
許安點了點頭,二叔說得對。
生活不是電視劇,哪有那麼多高潮迭起,大部分時候,生活就是那碗沒放糖的白粥。
平淡,乏味,許安伸手,在那個鐵皮盒子裡摸了摸,信,已經送出去三封了。
每一封,都是一段塵封的往事。
每一封,都沉得壓手。
這一次許安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不是信封,像是一個……圓形的鐵片。
許安把它拿出來,那是一個生了鏽的、只有掌心大小的鐵盒子,像是以前裝雪花膏的那種。
或者是……裝電影膠片的片盒?許安費勁地把蓋子擰開,裡面沒有信紙。
只有一張卷得細細的、已經發黃髮脆的紙條,還有半張……被撕掉了一半的電影票。
票根上,印著模糊的紅字:
【柳灣公社露天電影院】
【片名:少林寺】
【時間:1982年……】
後面的月份和日期,被撕掉了。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是用那種小學生常用的鉛筆寫的,字跡稚嫩,卻透著股狠勁。
【給放映員老趙:】
【你騙人!】
【你說演完了《少林寺》就教我功夫!】
【電影演了一半你就走了!】
【我在銀幕後面等了你三天!】
【你還我票錢!五分錢!】
許安看著這張紙條,愣住了。
五分錢?一張沒看完的電影票?還有一個……跑路的放映員?
這劇本,怎麼看著有點眼熟呢?難道又是一個始亂終棄的故事?
不對。
許安仔細看了看那個落款。
沒有名字。
只畫著一把……手槍。
不是真槍,是那種用木頭刻的、只有小孩子才會玩的木頭駁殼槍。
「放映員老趙……」
許安喃喃自語,二叔湊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柳灣公社?」
「那不就是劉淑芬大娘那個村嗎?」
「82年放《少林寺》?」
「我記得那年特別轟動,十里八鄉都去看。」
「但我咋不記得有個放映員叫老趙?」
「當時的放映員,不是那個瘸子李嗎?」
許安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種預感,這五分錢的債,恐怕比那一百斤松子還要重。
因為那是屬於一個孩子的執念,一個關於「功夫夢」,關於「承諾」,關於「等待」的執念。
「家人們。」
許安對著鏡頭,晃了晃那張殘缺的電影票。
「婚禮結束了。」
「咱們該幹活了。」
「下一站。」
「咱們去把這半場電影……給它續上。」
「不管那個老趙是跑了,還是死了。」
「欠了孩子的五分錢……」
「必須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