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老電影院,其實早就沒「星」了。
它縮在鄰縣老城區的巷子深處,像個沒牙的老頭,蹲在陰影里。
門口的售票窗口用木板釘死了,上面貼滿了治牛皮癬和小GG。
只有那個巨大的、紅漆剝落的五角星,還倔強地掛在門楣上,搖搖欲墜。
黑色的猛禽皮卡,像是一頭闖進瓷器店的野獸,停在了那一地枯草上。
車門打開。
張所長第一個跳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領口,又摸了摸腰間那把木頭駁殼槍。
神情嚴肅得像是在執行一次跨省抓捕任務。
許安抱著鐵皮盒子,跟在後面,腿有點軟。
「二叔,這地兒看著……咋像鬼屋呢?」
許安小聲嘀咕,這地方陰風陣陣的,哪裡像有人住的樣子。
二叔把墨鏡往下一拉,露出一雙賊眼,四處踅摸。
「懂啥?這叫歲月的包漿。」
「這地方,四十年前那是那個年代的CBD,潮得很。」
張所長沒理會這叔侄倆的廢話。
他大步走到那扇鏽跡斑斑的鐵柵欄門前。
沒有敲門,也沒有喊話。
他只是伸出手,抓住了那把生鏽的大鐵鎖,用力一晃。
「嘩啦——!」
鐵鏈撞擊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蕩,驚起了一群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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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裡,百萬網友屏住了呼吸。
這哪是去討債?這分明是去緝毒的既視感啊!
過了很久,就在許安以為這裡根本沒人的時候。
門裡面,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篤……篤……篤……」
那是木頭撞擊地面的聲音。
節奏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用生命丈量這段距離。
緊接著,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隔著鐵門傳了出來。
「票賣完了。」
「早就沒場次了。」
「走吧。」
聲音里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的倦意。
張所長抓著鐵門的手,緊了緊,指節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吼了一嗓子。
「我不買票!」
「我來退票!」
「1982年,柳灣公社,那半場沒看完的《少林寺》!」
「退錢!」
門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
大概過了有一分鐘,那扇鏽死的小門,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開了一條縫。
一隻枯瘦如柴的手,伸出來,哆哆嗦嗦地打開了鎖。
門開了。
一個穿著發白藍中山裝的老頭,拄著一根光溜溜的棗木拐杖,站在陰影里。
他很瘦,背駝得厲害,最扎眼的,是他那條左腿。
褲管空蕩蕩的,隨著風晃蕩,許安把手機鏡頭拉近。
那張臉,布滿了溝壑,但那雙眼睛,在看到張所長這身警服的時候,突然亮了一下。
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老趙看著張所長,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拿著手機的年輕人。
最後,目光落在了張所長手裡那張泛黃的、殘缺的電影票上。
他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滿臉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
「是你啊……」
「那個……坐在銀幕後面,等到天亮的小娃娃?」
張所長愣住了,他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面。
他想過要把這個騙子拷起來,想過要狠狠地質問他,甚至想過把那把木頭槍砸在他臉上。
但看著眼前這個殘疾的老人,看著他那條空蕩蕩的褲管。
張所長那一肚子攢了四十年的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你……」
「你的腿……」
張所長的聲音有些發顫,那是他職業生涯里少有的失態。
老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斷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嗨,不值錢。」
「當年那個進口燈泡炸了,要賠三千塊。」
「房子賣了,還差五百。」
「我去煤窯背了半年煤,遇到塌方,腿壓爛了。」
「不過也好。」
「算是工傷,礦上賠了八百。」
「我不光把燈泡錢賠上了,還剩了三百。」
「我就把這個廢電影院盤下來了。」
老趙說得輕描淡寫,就像是在說今天早飯吃了什麼。
但許安聽得頭皮發麻。
一條腿,就為了賠一個燈泡?就為了不欠公家的帳?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
【ID淚崩】:我的天……我以為他是捲款跑路,結果他是賣腿還債?
【ID老兵】:這是個狠人!也是個講究人!這就是那個年代的信譽嗎?
【ID張所長不哭】:張所,這槍……咱還是別拔了吧?
張所長站在那,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嘴唇哆嗦著,那雙看慣了罪惡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
「你……為什麼不回去?」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老趙拄著拐杖,轉身往裡走,背影佝僂得像一隻蝦米。
「回去幹啥?」
「電影沒放完,是事實。」
「我成了個廢人,也是事實。」
「回去讓你們看笑話?還是讓你們可憐我?」
「再說了……」
老趙的聲音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帶著一股子朝聖般的虔誠。
「膠片還在我這呢。」
「我得守著它。」
「萬一哪天……真有像你這樣的死心眼,找上門來要看後半場呢?」
許安跟著走了進去,電影院裡很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灰塵味。
但在放映廳的盡頭,那台老式的放映機,卻被擦得鋥亮。
一塵不染,像是一尊銀色的神像,矗立在黑暗中。
老趙走到放映機前,放下拐杖。
他單腿站立,動作熟練地打開片盒,拿出那盤保存了四十年的膠片。
膠片盒上,用紅筆寫著三個大字:《少林寺》。
「小娃娃。」
老趙沒回頭,一邊熟練地掛片,一邊說道。
「現在,還是警察了?」
「挺好。」
「沒學成少林功夫,也算是除暴安良了。」
「五分錢,我還不起。」
「這半場電影……我現在還你。」
「能不能……抵消我的罪過?」
張所長沒說話,他一步一步,走到放映機前。
從兜里掏出那枚早就被手汗浸濕的、80年份的五分硬幣。
「啪」的一聲。
輕輕地,放在了放映機的台子上。
然後他又把那把木頭駁殼槍,拿了出來,放在了那枚硬幣旁邊。
「不用找了。」
「這槍……」
「我也上交了。」
老趙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那把醜陋的、粗糙的、卻被盤得油光鋥亮的木頭槍。
那是童年的夢,也是一個警察四十年的初心。
老趙笑了,這次笑得很舒展,眼角的皺紋都開了。
「中。」
「收下了。」
「坐好吧。」
「電影……開場了。」
「咔噠——」
放映機的開關被按下。
那台沉睡了四十年的機器,發出了「嗡嗡」的轟鳴聲。
像是一個老人在低語,又像是時光倒流的聲音。
一束強光,刺破了黑暗,打在了那塊有些發黃的銀幕上。
灰塵在光柱里飛舞,像是無數個被封存的記憶碎片。
音響里,傳來了一陣激昂的、帶著雜音的旋律。
「少林,少林……」
「有多少英雄豪傑,都來把你敬仰……」
畫面跳動了一下,出現了李連杰那張年輕、英氣的臉。
許安舉著手機,站在角落裡。
看著那個穿著警服的中年男人,筆直地坐在第一排那把破椅子上。
坐得端端正正,就像四十年前,那個坐在打穀場上的十歲少年。
這一刻,時光重疊了,沒有警察,沒有殘疾人。
只有一個信守承諾的放映員,和一個終於圓夢的孩子。
二叔站在許安旁邊,吸了吸鼻子,把墨鏡重新戴上了。
「媽的。」
「這電影院風真大。」
「迷眼。」
直播間裡,在線人數突破了200萬。
沒人發彈幕,大家都靜靜地聽著那首《牧羊曲》。
看著那個光柱下的背影,這哪是看電影啊,這分明是在給自己的青春,補上最後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