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許家村,是被鞭炮聲和汽車喇叭聲給「炸」醒的。
許安縮在被窩裡,把腦袋埋進枕頭下面,試圖物理隔絕外面的喧囂。
可惜,他那隻帶回來的八哥「二禿子」,顯然沒有睡懶覺的習慣。
這隻鳥此刻正掛在許安床頭的衣架上,扯著那把公鴨嗓,在那瘋狂輸出。
「起床!起床!搬磚!搬磚!」
「許安是豬!許安是豬!」
許安猛地掀開被子,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發,絕望地看著籠子裡的那個「黑煤球」。
「二禿子,你信不信我今天就給你燉了,做成當歸八哥湯?」
二禿子歪著腦袋,綠豆眼滴溜溜一轉,瞬間切換了天津口音。
「介似嘛話!介似嘛話!保護動物!牢底坐穿!」
許安被氣笑了,這鳥在天津待那半天,算是把馬大嘴那點貧嘴的本事全學來了。
既然醒了,就別想再睡了。
許安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提著鳥籠子,推開了房門。
剛一出門,那股子熱鬧勁兒,就像熱浪一樣撲面而來。
村里那條新修的柏油路上,車水馬龍。
不是那種擁堵的煩躁,而是一種帶著喜氣的忙碌。
有掛著「豫A」牌照的小轎車,後備箱塞滿了年貨。
有掛著「冀B」的大貨車,車斗里拉著滿滿當當的建材或者物資。
甚至還有幾輛掛著「黑A」牌照的越野車,車身上全是泥點子,一看就是長途跋涉來的。
「安子!醒啦?」
二叔許強穿著一身嶄新的西裝,卻在這個大冷天配了一雙棉拖鞋,正站在院門口指揮交通。
「快去大白兔食堂!那幫老頭老太太都等著你『分贓』呢!」
許安一聽「分贓」倆字,社恐雷達瞬間啟動,下意識地想往回縮。
「我不去……我去餵豬。」
「豬早餵了!五嬸餵的!吃的比你還好!」
二叔不由分說,拽著許安的胳膊就往外拖。
「趕緊的!大傢伙都等著看你帶回來的寶貝呢!」
大白兔食堂里,此刻比過年那天還要熱鬧。
幾十號老頭老太太,圍坐在那幾張拼起來的大圓桌旁,一個個伸長了脖子。
桌子上,擺著許安從那個巨大的蛇皮袋裡掏出來的東西。
「老劉叔,這是您的。」
許安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絲絨布包著的小盒子,遞給了那個愛花如命的「花痴」老劉。
老劉的手有些抖,那是常年握鋤頭留下的顫。
他打開盒子。
一朵漆黑的、在燈光下泛著幽幽冷光的煤精石茉莉花,靜靜地躺在裡面。
食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朵仿佛開在黑夜裡的花。
老劉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朵花的花瓣。
那是太原礦井下八百米的黑,也是那個叫李茉莉的壯漢戰友,藏在心底三十年的白。
「好……好啊。」
老劉的聲音有些哽咽,他把那朵煤雕茉莉,小心翼翼地放在了自己胸口的口袋裡。
「那個死胖子……手還是那麼巧。」
「他說這花不用澆水,只要心裡亮堂,它就一直開著。」
直播間裡,幾十萬網友看著這一幕,彈幕刷得飛快。
【ID太原小煤球】:淚目了家人們!我爺爺就是礦工,他說井下最缺的就是花,這朵茉莉,是命雕出來的。
【ID許家村村草】:老劉叔笑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舒展!
許安沒敢多看老劉的眼睛,那種濃烈的情感讓他感到侷促。
他趕緊轉身,提起了那個鳥籠子。
「錢會計……錢大爺。」
許安把籠子往錢會計面前一放,往後退了兩步,做好了防禦姿態。
「這是天津馬大嘴大爺給您的回禮。」
錢會計正端著茶缸子喝茶,聞言放下缸子,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那個老不正經的,能給我啥好東西?別是個炸彈吧?」
他剛湊近籠子。
裡面的二禿子突然炸毛了,翅膀一撲騰,對著錢會計那張嚴肅的臉就是一嗓子。
「摳門!摳門!還錢!還錢!」
「噗——」
旁邊的三爺剛喝進去的一口茶,直接噴了二大爺一臉。
整個食堂瞬間爆發出一陣能掀翻屋頂的鬨笑聲。
錢會計的臉瞬間黑成了鍋底,指著籠子裡的鳥,氣得鬍子都在抖。
「馬大嘴!你個老王八蛋!你把這玩意兒訓練成複讀機了是吧?!」
二禿子顯然是個極其優秀的捧哏,立刻接話。
「複讀機!複讀機!略略略!」
錢會計氣得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就撒了過去。
「安子!這鳥我收了!回頭我就教它背算盤口訣!煩死那個馬大嘴!」
在一片歡聲笑語中,許安感覺自己那根緊繃的神經,似乎稍微鬆了一些。
這些老人。
以前總是坐在村口的大石頭上,看著夕陽發呆,眼神里全是落寞。
現在的他們,罵罵咧咧,互相揭短,卻充滿了生機。
這就是「回音」的力量吧。
「安子,那個……那個啞巴呢?」
三爺笑夠了,突然問了一句,眼神往許安身後的袋子裡瞟。
許安從袋子最底下,拖出了那一大袋子紅松子。
足足一百斤。
每一顆都有指甲蓋那麼大,油光發亮,散發著一股子大興安嶺特有的松木清香。
「啞叔。」
許安衝著角落裡那個正在給二胡抹松香的老人招了招手。
啞叔走了過來,看著那袋松子,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
「這是哈爾濱紅星林場,那個叫老林子的守林員給您的。」
許安把那封信和那張報紙也遞了過去。
「他說,當年的火是他沒跑贏,跟您的腿沒關係。」
「這松子,是他一顆一顆從松塔里敲出來的,讓您嘗嘗,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啞叔接過松子。
他沒有哭,也沒有比劃手語。
他只是抓起一把松子,放在鼻尖深深地吸了一氣。
然後,他拿起那把二胡。
「滋——」
琴弓拉動琴弦。
不是那首悲涼的《二泉映月》,也不是激昂的《賽馬》。
而是一首輕快的、帶著東北二人轉調子的曲子。
那是當年文工團下鄉時,他們最愛合奏的《打棗》。
琴聲歡快,像是松鼠在林間跳躍,像是大雪壓斷了枯枝。
直播間裡,懂行的網友已經開始刷屏了。
【ID中央音樂學院】:這運弓!這指法!太鬆弛了!這才是真正的大師!
【ID黑龍江文旅】:老林子在看直播!剛才給我發微信,說他在林場裡跟著哼哼呢!
分完了禮物,食堂里的氣氛到達了高潮。
五嬸帶著一群婦女,端著大盆走了出來。
「都別愣著了!元宵節不吃湯圓怎麼行?」
「安子帶回來這麼多松子,今天咱們就包個『全松宴』!」
「這可是國宴級別的食材!都給我洗乾淨手!」
許安被強行按在了案板前,手裡被塞了一塊麵團。
「安子,你手巧,給咱們捏幾個花樣!」
許安看著面前這幾百雙盯著他的眼睛,還有手機屏幕上那幾百萬在線觀眾。
他很想說:我只會捏豬。
但看著二叔那期待的眼神,看著爺爺那笑眯眯的樣子。
許安嘆了口氣,認命地開始搓麵團。
就在這時,大白兔食堂的門被人推開了。
一陣冷風灌了進來,夾雜著一股子濃郁的、霸道的胡辣湯味兒。
「請問……這裡是許安家嗎?」
一個洪亮的聲音響起。
許安抬頭一看,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群人。
領頭的是個穿著皮夾克的大哥,手裡提著兩箱茅台,脖子上掛著的大金鍊子比手指頭還粗。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穿著紅馬甲的志願者,每個人手裡都提著東西。
「我是昨天在國道上那個卡車司機趙建國的朋友!」
皮夾克大哥把東西往地上一放,衝著許安抱了個拳。
「我叫老周,也是開大車的。」
「老趙昨天連夜往回趕,說是要把車開到許家村來。」
「我們卡友群里的一聽,這事兒必須得支持!」
「這不,正好路過河南,給老人們送點胡辣湯,送點酒!」
還沒等許安反應過來。
門外又傳來一陣喇叭聲。
一輛掛著「津A」牌照的麵包車停在了門口。
車門一開,下來一個穿著相聲大褂、手裡拿著快板的小胖子。
「竹板這麼一打呀,別的咱不夸!」
「夸一夸這許家村,那是頂呱呱!」
「我是馬大嘴的徒孫!奉師爺之命,來給錢爺爺送煎餅果子來了!」
小胖子身後,幾個夥計抬著兩台攤煎餅的爐子就進來了。
「現攤!現吃!雙蛋薄脆!管夠!」
直播間徹底炸了。
【ID各地網友】:好傢夥!這是萬邦來朝嗎?
【ID山東大漢】:我已經在路上了!帶了五百斤大蔥!等著我!
【ID曹縣托尼】:我的漢服模特隊也出發了!給老奶奶們走個秀!
許安看著這亂鬨鬨卻又無比熱乎的一幕。
看著錢會計一邊罵著「馬大嘴你個敗家子」,一邊美滋滋地接過煎餅果子。
看著二叔拉著那個皮夾克大哥開始拼酒。
看著五嬸把松子餡兒的湯圓下進鍋里,白胖胖的湯圓在水裡翻滾。
這哪是社恐的地獄啊。
這分明是人間最滾燙的煙火。
許安悄悄退到了角落裡,找了個小馬扎坐下。
他拿出一個剛煮好的湯圓,咬了一口。
松子的清香,混合著糯米的甜糯,在嘴裡炸開。
真甜。
「安子。」
爺爺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旁邊,手裡端著那個裝著鄭州辣椒油的罐頭瓶子。
「路通了,真好。」
爺爺看著窗外那條延伸進大山的柏油路,眼神深邃。
「以前咱們出不去,信送不到。」
「現在,咱們不用出去了。」
「世界自己走進來了。」
許安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湯圓咽了下去。
「嗯,爺爺。」
「那咱們……還殺豬嗎?」
爺爺瞪了他一眼,鬍子翹了翹。
「殺個屁!這是今年剛買回來的豬崽兒,還小著呢,再說了,這些豬現在是網紅豬!多少人排隊跟它合影呢!」
「趕緊吃!吃完了去給那幫天津來的說相聲的安排住宿!」
「咱們許家村,今晚不睡覺!」
許安縮了縮脖子,看著滿屋子的人,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這潑天的富貴。
這要命的熱鬧。
看來,他是真的沒辦法安安靜靜地做一個美男子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彩信。
照片很模糊,像是在一個很黑的地方拍的。
但能看清,那是一張尋人啟事。
被貼在了一個燈火通明的火車站出口。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謝謝你,孩子。有人給我打電話了。是個帶紅痣的小伙子,還喊了我聲爸,我正在往那邊開。元宵節快樂。——老趙】
許安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抬起頭,看向窗外。
元宵節的煙花,正好在這一刻升空。
絢爛的光芒,照亮了太行山的夜。
也照亮了那條,通往團圓的路。
原來,真的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