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上的老頭死死盯著許安手裡的信封。
山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老頭的身體劇烈顫抖了幾下。
他猛地從兩米多高的青石上一躍而下。
動作輕盈得完全不像一個年近七十的殘疾老人。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許安面前。
枯瘦如柴的手一把奪過那個泛黃的牛皮紙信封。
許安沒有躲。
他雙手重新插回軍大衣的袖筒里。
目光坦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獨眼老頭。
老頭拿著信封,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只看了一眼。
他那隻僅剩的右眼裡,眼眶瞬間憋得通紅。
老頭咬著牙,手指用力撕開信封的封口。
「啪嗒」一聲。
一個乾癟發黑的物件從信封里掉出來,落在濕滑的泥地上。
那是一整條曬乾的巨型紅頭蜈蚣。
蜈蚣旁邊,跟著飄落下一張寫滿字的信紙。
老頭根本不管地上的泥水。
他直接跪在地上,伸出顫抖的手撿起那張信紙。
他把信紙湊到眼前。
只剩下一隻眼睛,視力早就衰退得厲害。
深山林密,光線極暗。
老頭看得很吃力,眼眶裡的水霧更是把視線糊死。
他仰起頭,喉嚨里發出一陣拉風箱般的喘息聲。
老頭突然把信紙塞進許安的懷裡。
「我看不清。」
「你給我念!」
老頭的聲音嘶啞得變了調,帶著一種壓抑了數十年的瘋狂。
許安抽出手,接住信紙。
他抖了抖上面的泥土。
目光落在那些用毛筆寫成的端正小楷上。
直播間裡幾十萬網友全都屏住了呼吸。
滿屏的彈幕詭異地停止了滾動。
許安清了清嗓子,用帶著濃重河南口音的普通話開了口。
「春生老哥。」
「見信如面。」
「我沒臉來找你,只能托村裡的後生把信送進大山。」
「三十年了,我這心裡頭,壓著一塊磨盤啊。」
許安念得很慢。
一字一句,極其清晰。
跪在地上的老頭聽到這裡,死死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當年許家村爆發熱毒怪病,村里死了十幾口人。」
「縣裡的西醫也沒辦法。」
「你開出那服以毒攻毒的『赤蜈截熱湯』。」
「給村長家的狗栓子灌了下去。」
「狗栓子當晚口吐白沫,臉色發黑。」
「全村人都說你下毒殺人,舉著鋤頭扁擔要把你打死。」
許安的聲音在靜謐的山林里迴蕩。
站在旁邊的阿娃瞪大了眼睛,緊緊攥著背簍的帶子。
鐵柱也湊了過來,一米九的漢子呼吸都放輕了。
許安繼續往下念。
「我當時是村裡的赤腳醫生。」
「我怕擔責任,我怕全村人也把我趕走。」
「我沒敢站出來替你作證,沒敢告訴他們那是在排毒。」
「你被他們打斷了一條腿,硬生生趕出了許家村。」
許安頓了一下。
他看著跪在泥地里的老頭。
老頭的背佝僂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可是春生老哥啊。」
「狗栓子沒死。」
「你走後的第三天,他吐出一盆黑血,燒就退了。」
「現在他孫子都上小學了,壯得像頭牛。」
信念到這裡。
老頭突然抬起頭,獨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
「沒死……」
「我的藥方是對的……」
老頭喃喃自語,聲音極度空洞。
許安的目光回到信紙上,念出最後兩句話。
「我是個懦夫,我霸占了治好怪病的名聲在村里過了三十年。」
「這條紅頭蜈蚣,是你當年走得急,落在藥櫃裡的。」
「現在原物奉還。」
「老苗,我對不住你。」
信念完了。
落款是許家村孫有才。
樹林裡死一般寂靜。
幾秒鐘後。
「啊——!」
老頭突然仰起頭,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長嘯。
這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無盡的委屈和徹底的釋然。
三十年了。
他背負著「殺人老毒物」的罵名。
拖著一條被打斷的腿,逃進這十萬大山。
他不敢見人。
他用自己的身體試毒,硬生生毒瞎了一隻眼睛。
他以為自己真的成了十惡不赦的怪物。
原來。
他當年救了一條命。
老頭趴在泥地上,雙拳死死砸著地面。
他哭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乾瘦的身體劇烈抽搐著。
直播間裡的幾十萬網友徹底炸了。
彈幕如同海嘯一般瘋狂刷屏。
【ID熱心市民】:臥槽!三十年的冤案!大爺太慘了!
【ID正義之錘】:那個孫大夫真不是個東西!為了自己的名聲毀了別人一輩子!
【ID吃瓜群眾】:安神這信送得太值了!大爺這三十年的委屈總算洗乾淨了!
網友們憤怒、心疼、感慨。
就在情緒攀升到頂點的時候。
直播間的屏幕突然閃過一道刺眼的金色特效。
一個帶著極其罕見官方認證標誌的超級大號空降直播間。
ID名稱直接讓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國家藥典委員會】。
這個平日裡只發科普視頻、高冷到極點的官方帳號。
此刻連續發出了三條加粗的紅色彈幕。
「那條乾癟的紅頭蜈蚣,背有金線,是絕跡了二十年的極品金絲赤足!」
「那位老先生剛才配藥的手法,和信里提到的赤蜈截熱湯。」
「請問老先生可是苗疆毒理一派的最後一位傳人,苗春生前輩?」
這三條彈幕一出。
整個直播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隨後爆發出更加恐怖的討論熱潮。
【ID醫學研究生】:給不懂的兄弟科普一下!苗疆毒理一派是中醫里最神秘的分支,專攻疑難雜症!
【ID老中醫】:天吶!我以為苗春生前輩三十年前就去世了!他居然隱居在貴州大山里!
【ID國醫聖手】:這是咱們中醫界的損失啊!他在毒理學上的造詣,至今無人能及!
風向徹底變了。
太平鎮上那些口口聲聲叫著「老毒物」的流言蜚語,在國家級機構的認證面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許安不懂這些彈幕的含金量。
他是個實誠人。
他看著趴在地上哭得幾乎要暈過去的老頭。
許安走上前,彎下腰。
他伸出雙手,架在老頭的腋下,硬生生把這個乾癟的老人從泥地里提了起來。
「苗大爺。」
「地上涼,你腿不好,別趴著了。」
許安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依然是那種平鋪直敘的質樸。
他從大衣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紙巾,遞了過去。
阿娃也趕緊跑過來。
小男孩手忙腳亂地卸下背上的大竹簍。
他從最上面抱出那個缺了口的保溫桶。
擰開蓋子。
一陣羊肉的香氣混雜著折耳根獨有的魚腥味飄了出來。
阿娃雙手捧著保溫桶,舉到苗春生面前。
「藥爺爺,吃粉。」
「劉嬸給多加了羊肉。」
小男孩的眼裡也全是眼淚。
他不明白剛才信里寫了什麼,但他知道藥爺爺受了天大的委屈。
苗春生推開許安的紙巾。
他用沾滿泥土的袖子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
獨眼看著阿娃手裡那桶已經完全坨成一團的羊肉粉。
他伸出乾枯的雙手,接過保溫桶。
連筷子都沒用。
苗春生直接把保溫桶送到嘴邊,大口大口地往嘴裡扒拉。
米粉早就吸乾了湯汁,粘在了一起。
羊肉也涼透了,帶著一股膻味。
但苗春生吃得極狠。
他一邊嚼,一邊流眼淚。
眼淚砸進粉里,他連著粉一起吞進肚子裡。
這是一種極其粗糲、極其生猛的生命力。
在這深山老林里,在這三十年的孤獨里。
一碗涼透的羊肉粉,是他和這個世界僅存的善意連接。
直播間裡的觀眾看著這個乾瘦老頭狼吞虎咽的樣子,無數人紅了眼眶。
這就是最真實的人間煙火。
沒有煽情的配樂,沒有刻意的台詞。
只有一碗粉,一個飽經風霜的老人,和一個懂事的留守兒童。
許安在旁邊看著。
他突然覺得折耳根的味道似乎也沒那麼難聞了。
苗春生吃得很快。
連桶底最後一點碎草根都舔得乾乾淨淨。
他把空桶遞給阿娃。
然後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朝著青石後面的密林深處走去。
「你們跟我來。」
苗春生的聲音恢復了冷硬,但少了之前的戾氣。
許安和鐵柱對視了一眼,跟了上去。
阿娃背起竹簍走在最後。
穿過一片茂密的荊棘林。
視線豁然開朗。
半山腰的一處平地上,建著兩間極其簡陋的木屋。
木屋周圍掛滿了各種風乾的蛇皮、蜈蚣串和不知名的草藥。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苦味。
苗春生走進右邊的木屋。
幾分鐘後,他走了出來。
手裡捧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他走到許安面前。
把油布包塞進許安的手裡。
油布包很沉。
許安低頭看了看。「這是啥?」
苗春生獨眼盯著許安手裡的手機支架。
他雖然不上網,但不傻。
剛才許安一直開著那個方塊對著他。
「我知道你在讓外面的人看。」
「這包里,是我這三十年在十萬大山里寫下的毒理筆記。」
「一千四百多種毒草、毒蟲的藥性,七十三個絕症的偏方。」
「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這些東西留著沒用。」
苗春生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你把這東西,交給你那個發光的方塊里,最管事的人。」
「就說,我苗春生這輩子,沒給苗疆中醫丟人!」
許安抱著油布包。
他覺得這東西比鐵柱提的那兩百斤航空箱還要重。
許安對著鏡頭點了點頭。
直播間裡,【國家藥典委員會】的帳號再次刷出加粗彈幕。
「請許先生務必保管好筆記!我們已經聯繫貴州分局,馬上派專人前往太平鎮交接!」
許安把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塞進帆布包的最底層。
「苗大爺,俺一定親手交到他們手裡。」
許安完成了送信任務,心裡一陣輕鬆。
他轉身招呼鐵柱準備下山。
突然。
苗春生乾枯的手一把抓住了許安的胳膊。
力氣極大。
老頭的獨眼死死盯著許安的帆布包。
準確地說,是盯著包里那個生鏽的鐵皮盒子。
苗春生的鼻子用力抽動了兩下。
「你這盒子裡,還有信。」
許安愣了一下。「還有兩封。」
苗春生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凝重。
他鬆開手,後退了半步。
「那個盒子裡,有一股死人的味道。」
「不是存放太久的霉味,是常年埋在極陰之地的屍土味。」
苗春生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許安。
「你下一封信的收件人。」
「不在陽間。」
許安的後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氣。
他是個純粹的唯物主義莊稼漢,平時最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
但苗春生這句話說得太邪乎了。
許安趕緊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打開那個鐵皮盒子。
盒子裡剩下最後兩封信。
他拿出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是用一種極其粗糙的白紙糊成的,紙面上帶著一種不正常的死灰。
許安把信封翻過來。
看清上面的字跡。
收件地址:西藏自治區,林芝市,墨脫縣,嘎隆拉雪山無人區。
收件人:無名碑。
寄件人:許家村,護林員老趙。
許安盯著「無名碑」三個字,頭皮一陣發麻。
這世界上,真的有人給一塊沒有名字的石頭寫信?
鐵柱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摸了摸大光頭。
「安子,這西藏墨脫可是號稱全國唯一不通公路的縣,聽說裡面全是雪崩和泥石流。」
苗春生冷笑了一聲。
「墨脫是蓮花聖地,也是生命禁區。」
「這封信沾著的土腥氣,少說在地下埋了二十年。」
「你們去了,能不能活著回來,全看老天爺賞不賞臉。」
許安把那封白紙信封重新塞回鐵皮盒子。
拉好拉鏈。
他雙手攏回袖筒里。
「既然答應了,那就得送。」
「俺命硬,許家村的人,從不走回頭路。」
許安對苗春生鞠了個躬。
帶著鐵柱轉身朝著下山的小路走去。
阿娃站在苗春生身邊,衝著許安的背影揮了揮手。
陽光穿透霧氣,照在十萬大山茂密的植被上。
五菱宏光的下一站。
將是世界屋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