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安順著地圖軟體上那條斷斷續續的鄉道,硬生生走了一百多公里。
他的千層底布鞋沾滿了灰撲撲的泥土。
但他每走一步都極其小心,生怕路邊的荊棘刮壞了鞋面。
這是母親留下的平安,他得當祖宗一樣供著。
此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多。
湘北的太陽落得晚,但那股子屬於水鄉的濕冷水汽,已經順著褲腿往骨頭縫裡鑽了。
許安站在一道高高的防洪大堤上。
他那標誌性的軍大衣在風中微微擺動,雙手依舊死死揣在袖筒里。
在他眼前,是一片根本望不到邊際的綠色海洋。
比人還高的蘆葦隨著風瘋狂搖擺,發出極其密集的沙沙聲。
這裡是常德漢壽的百里蘆葦盪,也是洞庭湖退捕後最複雜的濕地迷宮之一。
許安胸前的手機屏幕正閃爍著密密麻麻的彈幕。
「安神,你走了一天一夜了,歇會兒吧,我看你這嘴唇都干起皮了。」
「這蘆葦盪可是被稱為『水上八卦陣』,裡面連信號都沒有,沒當地的嚮導帶路,進去就得迷路。」
「筆記上說的那個老水鬼是二十五年前的人,現在洞庭湖早就禁漁上岸了,上哪找去啊?」
許安吸了吸鼻子,肚子極不爭氣地發出一長串極其響亮的咕嚕聲。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透著一股子清澈的執拗。
「大傢伙,俺爹本子上畫了圈,就算是湖底,俺也得扎猛子去瞅瞅。」
「不過這下水前,俺得先弄口吃的,俺這胃裡現在都能打雷了。」
許安順著大堤的斜坡往下走。
大堤下面,有一個極其簡陋的野碼頭。
十幾條廢棄的舊木船被拖上了岸,倒扣在爛泥地里,上面長滿了青苔。
碼頭邊上停著三輛極其惹眼的猛禽越野車。
幾個穿著全套衝鋒衣、頭戴戰術探照燈的年輕人正聚在一起大聲嚷嚷。
領頭的是個拿著雲台的男博主,頭髮染成了極其扎眼的奶奶灰。
他正對著鏡頭瘋狂輸出。
「家人們!今天阿飛探險隊已經抵達了漢壽蘆葦盪!」
「聽說這片無人區深處,住著吃生魚的『老水鬼』!」
「今天只要大哥們禮物刷到位,阿飛我就是租氣墊船,也要衝進去把水鬼給揪出來!」
許安從他們身邊走過,社恐的本能讓他把頭壓得很低,加快了腳步。
他最怕這些大呼小叫的網紅,那感覺比在村里按三百斤的肥豬還要讓他腿軟。
可他那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還有腳上那雙老氣的布鞋,在這些裝備精良的網紅眼裡,簡直就是活靶子。
男博主阿飛眼睛一亮,直接把鏡頭對準了許安的背影。
「喲,大家看,這是哪來的土老帽?」
「穿成這樣也敢來蘆葦盪?別是想學咱們搞徒步直播,結果連買防水鞋的錢都沒有吧!」
「就這身行頭,踩進泥里走不出十米,鞋就得廢在水灘子裡!」
幾個同伴發出一陣極其放肆的鬨笑。
許安停住了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腳上那雙繡著「平安」的千層底。
他沒空搭理這些只知道賺流量的閒人。
他的目光,被不遠處的一個破爛棚子吸引了。
那棚子是用幾塊破油氈布搭的,下面支著一口被熏得焦黑的大鐵鍋。
鍋里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奶白色的魚湯,一股極其霸道的鮮香味順著江風直往許安鼻子裡鑽。
棚子底下沒有大人。
只有一個看著頂多十一二歲的黑瘦男孩。
男孩光著膀子,下半身穿著一條極其寬大的舊短褲,一雙腳丫子黑得像是剛從煤堆里撈出來。
他正費力地拿著一把長柄鐵勺,在鍋里攪和著幾條拇指大小的雜魚。
旁邊的一塊木板上,用歪歪扭扭的粉筆字寫著:雜魚粉,八元一碗,管飽。
許安眼睛瞬間就亮了。
八塊錢管飽,這在物價飛漲的今天,簡直就是活菩薩。
他大步走到棚子底下,極其老實地在一張缺了腿的塑料凳子上坐下。
「小兄弟,給俺來一碗粉,湯多點。」
男孩被突然出現的許安嚇了一跳。
他極其警惕地打量著許安那件厚重的大衣,手裡的鐵勺攥得很緊。
「俺這湯是江里撈的野雜魚熬的,刺多,你們城裡人吃不慣。」
男孩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透著一股子不符合年齡的倔強。
許安憨厚地笑了笑,從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極其鄭重地壓在桌子上。
「俺不是城裡人,俺是河南殺豬的。」
「俺不怕刺,俺就怕吃不飽。」
男孩看著那十塊錢,愣了一下,隨後極其熟練地抓起一把干米粉,扔進旁邊的滾水鍋里。
不到兩分鐘,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雜魚粉端到了許安面前。
湯色濃白,上面飄著一層極其誘人的蔥花,米粉浸泡在湯汁里,散發著最純粹的碳水香氣。
許安根本顧不上燙。
他拿起一雙一次性筷子,大口大口地吸溜起來。
那是真正的湖鮮味道,沒有一點科技狠活,全是靠時間和野魚熬出來的骨髓香。
直播間裡的網友看著許安那極其生猛的吃相,全都咽起了口水。
「看安神乾飯,治好了我多年的厭食症。」
「這湯一看就是真材實料,八塊錢?老闆怕不是在做慈善。」
「這小孩看著好可憐,怎麼一個人在江邊擺攤?」
許安連湯帶粉,呼嚕呼嚕吃了底朝天。
他連碗底的幾根極其細小的魚刺都嚼碎了咽下去,一點都沒浪費。
許安極其滿足地打了個飽嗝,用袖子擦了擦嘴。
「小兄弟,這粉真得勁。」
「你這攤子沒大人看著?不怕城管來查嗎?」
男孩正蹲在旁邊洗碗,聽到這話,那雙烏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強烈的慌亂。
他咬了咬嘴唇,一句話沒說,只是極其用力地刷著手裡的塑料碗。
就在這時。
那幾個吵鬧的網紅也溜達了過來。
阿飛拿著雲台,極其嫌棄地捂著鼻子,踢了一腳攤子旁邊的爛水桶。
「臥槽,這什麼味兒啊,這也太噁心了。」
「小叫花子,你這魚是不是死了好幾天了?這破爛玩意兒你也敢拿出來賣?」
阿飛轉頭看著許安,臉上滿是嘲諷。
「哎,那個搬磚的,你連這種垃圾都吃得下去,你的胃是鐵打的吧?」
許安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最見不得別人糟蹋糧食,更見不得別人欺負老實人。
他站起身,擋在了那個黑瘦男孩的身前。
許安的身高接近一米八五,常年乾重活練出來的寬闊肩膀,瞬間把阿飛的鏡頭擋得死死的。
「這魚是鮮的,湯是乾淨的。」
「你不想吃,就滾遠點,別在這兒礙眼。」
許安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極其冰冷的硬氣。
阿飛被許安的氣勢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看到直播間裡的人氣正在飆升,立刻又硬氣起來。
「你狂什麼狂!」
「知不知道我們是來幹嘛的?我們是來找水鬼的!」
「老子一天的坑位費都夠你吃一輩子這種破粉!」
阿飛極其囂張地揮了揮手。
身後的越野車上,兩個極其壯實的助手抬著一艘價值幾萬塊的專業燃油衝鋒舟走了下來。
他們把衝鋒舟往泥地里一扔,極其熟練地開始調試極其昂貴的聲納探測儀。
「老子今天就要用高科技,把這蘆葦盪翻個底朝天!」
男孩聽到「水鬼」兩個字,手裡的碗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來,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狼崽子。
他毫不畏懼地指著阿飛大喊。
「你們不准去!」
「那裡面沒有鬼!你們這群騙子,不准去打擾俺爺爺!」
男孩的聲音因為極其激動而變得尖銳破音。
這句話一出,全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許安的眼睛猛地亮了。
直播間裡的網友也瞬間炸開了鍋。
「臥槽!信息量太大了!這小孩的爺爺難道就是三十六紅圈裡的『老水鬼』?」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安神這八塊錢花得太值了!這就是最頂級的運氣!」
阿飛愣了三秒鐘,隨後發出一陣極其狂妄的大笑。
「哈哈哈!家人們聽見了嗎?」
「這小黑炭說那個吃人的水鬼是他爺爺!」
「正好!小崽子,你帶路,我給你一千塊錢!」
阿飛極其輕佻地從兜里掏出幾張紅票子,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男孩紅著眼眶,極其用力地往後退。
「俺不要你們的髒錢!」
「你們的船進不去的,水底下全是暗樁,你們進去就是死!」
阿飛冷哼一聲。
「少他媽廢話,在絕對的馬力面前,什麼暗樁都是紙糊的。」
他一揮手,幾個助手直接跳上了衝鋒舟。
馬達發出極其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衝鋒舟像是一支利箭,撕開水面的浮萍,極其野蠻地衝進了那片茂密的蘆葦盪里。
男孩看著衝鋒舟遠去的背影,極其絕望地蹲在地上,雙手死死抱著腦袋,眼淚在黑乎乎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
「完了……他們會把大圍子撞爛的,爺爺會生氣的……」
許安看著地上的男孩。
他慢慢地蹲下身子,極其老實地把手插進袖筒里。
「小兄弟。」
「俺問你個事兒。」
「你爺爺,是不是沒戶口?」
男孩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裡充滿了極其強烈的不可置信。
「你……你怎麼知道?」
許安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
他極其鄭重地拍了拍男孩單薄的肩膀。
「俺爹說,這世上,不能有沒根的人。」
「走。」
許安站起身,指了指旁邊那條倒扣在泥里、連底都有些漏水的破木船。
「你給俺指路。」
「俺不用那吃油的鐵疙瘩,俺有一把子力氣。」
「俺帶你去把你爺爺的場子找回來。」
許安捲起那件舊棉襖的袖子,露出了極其粗壯的小臂。
在直播間網友極其震撼的目光中。
許安雙腿如同生了根的鐵柱,猛地發力。
「起!」
極其沉悶的一聲低吼。
那條至少有四五百斤重、卡在爛泥里不知道多少年的濕木船。
竟然被許安硬生生地從泥潭裡掀了起來,直接推進了泛著綠波的江水裡。
水花四濺。
許安轉身,極其平淡地看著那個已經徹底看傻了的小男孩。
「上船。」
「俺們抄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