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間,只剩下一道深不見底的傷痕。
這道傷痕自東向西,貫穿了整片海域,將曾經完整的聚窟洲一剖為二。
漆黑的海水瘋狂湧入巨大的裂谷,卻填不滿那被法則撕裂的虛無。
海嘯掀起萬丈狂瀾,又在靠近裂谷邊緣時被無形的力量撫平。
聚窟洲,分成了兩半。
東半部的陽岸,山川崩裂,江河改道,無數生靈在餘波中化為飛灰。
西半部的陰岸,則被更加濃郁的幽冥薄霧籠罩,死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濃重,幾乎凝成了實質,隔絕了所有光線與探查。
高空之上,那輪焚盡萬物的赤金色太陽緩緩斂去光芒,重新凝聚成焱的身形。
他胸膛劇烈起伏,原本遍布全身的赤金巫紋光芒黯淡了不少。
那顆被他重新按回胸膛的「祖巫火種」,也需要時間來恢復。
這一擊,他付出了代價。
但對手,肯定也不好受。
焱的目光掃過下方滿目瘡痍的戰場,神識在一瞬間鋪開,如同無形的風暴,席捲了方圓數百萬里的每一寸空間。
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阿撒茲勒的氣息,居然消失得一乾二淨。
似乎從這片天地的法則層面被徹底抹去了一樣,不留半點痕跡。
焱的眉頭皺起。
不對勁。
以祖巫火種為祭發動的捨身一擊,威力固然強大,縱使是真神也有可能一擊而敗。
但要說將一名同階的真神抹除得如此乾淨,絕無可能。
除非……
焱的目光猛地轉向那座正在緩緩漂離的陰岸。
從那裡,他感應到了一股極其隱晦的波動,其源頭,正是陰岸的核心。
找到了!
神識化作一道無形的利劍,穿透重重幽冥薄霧,無視層層空間阻隔,瞬間降臨在那波動的源頭。
下一秒,滔天的怒火自焱的胸中引爆。
「好膽!」
一聲怒吼,震得整片海域再次沸騰。
在他的神識感應中,整座陰岸的底部,不知何時被銘刻上了一個巨大的複合型空間法陣。
無數暗紅色的符文連結著先前被阿撒茲勒激活的幽藍色鬼道符文,形成了一個完美而邪異的整體。
此時,阿撒茲勒正站在法陣的中央,他手中的法杖高高舉起,杖首的紫珠正瘋狂閃爍,將整座陰岸的死亡與幽冥之力源源不斷地抽入法陣。
而包裹著整座陰岸的,除了幽冥薄霧,還夾雜著那股讓焱感到極度厭惡的……不祥紅霧!
紅霧形成了一層薄膜,像是一個巨大的氣泡,正在將整座陰岸連同其上的所有一切,從這片地域進行「剝離」。
阿撒茲勒這傢伙……居然準備將整個聚窟洲的陰岸挪走!
「吼!」
無法抑制的暴怒,讓焱發出了非人的咆哮。
那紅霧的力量,他絕不會認錯!那是數百萬年前導致巫族盛極而衰,最終不得不遠走界外的元兇所掌握的力量!
今天,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它從自己眼前溜走!
「給我留下!」
焱的身軀在怒吼聲中急速膨脹。
肌肉虬結,骨骼爆響,黯淡下去的赤金色巫紋在怒火的澆灌下,重新燃起熊熊烈焰。
焱抬腳,重重踏下。
一道火光從高天貫入海底,聚窟洲周邊的西海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推開,向著四面八方退散。
失去海水遮掩,海床之下的地火之脈全部顯露出來。
一條。
十條。
百條......
數萬條地下火脈在同一時間亮起,如同大地的血管,從不同方向瘋狂交匯到焱的腳下。
身後,那幅古老蒼茫的九黎大世界虛影再次出現,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凝實。
焱的身軀在視野中開始拔高。
百丈。
千丈。
萬丈。
百萬丈!
覆蓋體表的赤金巫紋化作連綿的山嶺,流動的岩漿在紋路中奔騰咆哮。
他的雙肩撐開雲海,腰身立於西海之上,腳掌穩穩踏住被抽乾的海床。
轉眼之間,一尊身高上百萬丈,人面蛇身,渾身纏繞著永恆不滅之火的祝融法相,橫貫於天地之間!
法相抬起一隻手臂,那手臂比山脈更粗壯,五指張開,仿佛能將天上的日月星辰一把攥住。
無窮無盡的火焰向著掌心匯聚,空間在掌心被燒熔、塌陷,最終形成一個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奇點。
這一刻,焱不再有任何保留。
巨掌,帶著焚滅萬古的怒火,朝著正在被紅霧包裹的陰岸,重重拍下。
這一掌,鎖定了空間,鎖定了時間,鎖定了因果。
然而,就在巨掌即將觸及陰岸的瞬間。
包裹著陰岸的那層紅霧,驟然變得濃郁。
霧中,仿佛有無數雙眼睛同時睜開,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的意志,注視著拍來的巨掌。
紅霧沒有抵擋。
它只是輕輕一盪。
聚窟洲陰岸,連同其上的阿撒茲勒,就像是一個被戳破的水中泡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原地。
「轟——!!!」
祝融法相的含怒一擊,結結實實地拍在了空處。
無法宣洩的恐怖力量瞬間爆發,巨掌所過之處,大海直接出現一個空洞,露出下方深達萬丈的海床。
海床被高溫瞬間琉璃化,緊接著又在狂暴的力量下寸寸崩碎。
一道橫貫數百萬里的扇形真空地帶,出現在海面之上,久久無法癒合。
原本就已經在崩潰邊緣的聚窟洲陽岸,再也承受不住這最後的衝擊,大片大片地龜裂,無數道深不見底的巨大峽谷橫貫大陸。
除了九黎大軍駐紮的幾座巨城依靠陣法勉力支撐,整個大洲的生物十不存一,惶惶不可終日。
一擊之威,恐怖如斯。
然而,攻擊的目標,卻已經消失無蹤。
萬丈的祝融法相僵在半空,那張由火焰構成的威嚴面孔上,充斥著冰冷到極點的殺意。
法相緩緩消散,焱的身形重新出現。
他站在高空,面無表情地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海域,胸膛的怒火幾乎要將自己的理智點燃。
終究還是被對方跑了......
「孽穢……」
焱低聲吐出兩個字,帶著無盡的寒意。
隨後,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
赤潮城。
九黎大將厲風正緊張地站在城頭,聲嘶力竭地調兵遣將,應付著因為兩位真神全力出手所引發的連綿天災。
城牆的防禦法陣忽明忽暗,巨大的裂痕從城腳一直蔓延到城垛,九黎的戰士們正用自己巫力強行修補著陣法的節點。
就在這時,厲風身後的空間被撕開一道口子,一道人影從中跨出。
那人影周圍的空氣都在扭曲,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恐怖氣息,讓整個嘈雜的城頭瞬間安靜下來。
厲風心頭一跳,猛地轉身,看到來人,瞳孔一縮,立刻單膝跪地,頭顱深埋。
「殿下!」
焱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望著陰岸消失的方向,聲音冰冷。
「儘快平穩住局勢,然後,動用一切力量,給我追查那名惡魔主宰的行跡。」
厲風一愣,有些不解地抬頭。
「是,殿下。不過……這是為何?那惡魔已經退走……」
焱終於轉過頭,冰冷的目光落在厲風身上。
「他使用了孽穢的力量。」
厲風猛地抬頭,滿臉都是無法置信的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