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海。
輪船還沒靠岸,易小川就遠遠看見江邊密密麻麻的人流。
嘟!
嘟!
嘟!
汽笛聲響起,一艘懸著新唐國旗的客輪緩緩駛過,這艘船的甲板上站著很多穿著體面的華人。
易小川依稀聽到一些交談,對方說的是夾生的『官話』,一聽就知道不是民國人。
多半是新唐國的人。
也可以說是洋人。
很快。
客輪靠岸,碼頭上形形色色的人聚在一塊,這些人看似雜亂,實則亂中有序。
扛包的、拉車的、賣香菸報紙的普通人,皮膚更黑,穿的也要差一些。
他們遇到巡捕時,眼神里多少帶著幾分畏懼,畢竟,巡捕手裡有槍。
這不。
易小川轉眼就看到兩個巡捕攔住了一個小販,從對方那裡拿了一包申海牌香菸。
唔。
沒給錢。
對這些事,易小川也沒法管,天底下這種事太多,僅憑他一個人,哪管得過來。
不一會,出了碼頭,眼前又是另一番景象。
水泥路的兩側,商鋪一間挨著一間,耳邊時不時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那是電車的鈴聲。
其他地方相對比較罕見的汽車,這裡到處都是。
同樣的。
作為遠東明珠,武館的數量遠比長安更多,不少武館都打出了『宗師親授』的招牌。
說是親授,實際是別傳。
隨隨便便交點錢就想讓宗師收徒?
想太多。
不論是在這邊,還是海外,宗師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是絕對的上層。
光鮮之外,易小川也看到了一些真實畫面。
從碼頭出來,稍微走遠一點就能看到大量的棚戶區。
生活在那邊的人,一個個都神色麻木,孩子們大多都黑不溜秋,有些不穿褲子,就在泥地里撒丫子開跑。
「唉。」
看著這群人,易小川嘆了口氣。
雖然這個申海跟他印象中的申海灘不一樣,比如,巡捕幾乎都有樁功底子。
洋行門口的護衛,基本是明勁起步。
但。
一樣的地方,也不少。
「先找個住處。」
李傑注意到了易小川的神色,不過,這種事,也不是一天能改變的。
「其他的,安頓下來再說。」
花了兩天時間,李傑一行人在南華租借租了一棟帶小花園的洋房。
上下三層樓,一共六間臥室,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一應俱全。
當然,像這種房子,肯定少不了練武的校場。
至於租金。
每月一百二十塊大洋。
按季付,付三押一,擱在這會的申海,價格絕對不算便宜。
但。
李傑他們又不缺錢,既然要住,肯定選個好一點的地方,省得搬來搬去。
搬了家,大川又雇了一個做飯的廚師,兩個負責打掃的阿姨,以及一個司機。
他們的僱傭費都在15塊大洋上下,即使在租界內,也算得上高薪。
一個月15大洋,足夠一家三口在申海過上勉強體面的生活。
不過。
如果家裡有人要學武,那就捉襟見肘了,雖說大部分武館每個月的學費只要10個大洋。
但。
練武要吃!
再怎麼省,一個月的伙食費也要30-40個大洋。
安頓好之後,大川他們就開始正式調查。
李傑沒有參與其中,他平時經常在申海閒逛,眼下的申海局勢,很複雜。
這裡既是遠東最繁華的城市,也是最大的間諜中心。
約莫一個月的功夫,依託申海的特殊性,易小川他們搜羅到了足夠的情報。
項宴確實是太平觀之外,第一個有明確記載的金丹武者。
不過。
他突破時,已經是晉朝了。
那時候易小川早就閉了死關,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事。
項氏在項宴的庇護下,興旺了幾百年,雖說沒有另立一國,論地位,卻不比皇族差多少。
只是,項宴沒有活到壽元大限。
按照項氏的記載,他晚年一直在尋找金丹之後的道路,後來好像練功出了岔子,傷了根本。
再之後就很少露面了。
項宴死後,項氏依舊是大族,門內不缺宗師、大宗師,但,第二位金丹卻遲遲沒有出現。
因為秘藥用完了。
之後幾百年,項氏一直在秘密收集天星,可惜,星髓太過難得,他們沒有遇到第二顆攜帶大藥的隕石。
到了唐朝後期,項氏內部發生了一場叛亂。
爭權失敗的三房,帶著部份藥方,以及族史,投靠了一位節度使。
而這,正是訊息泄露的源頭。
之前雖然也有人搜集天星,但具體用處,外界並不知道。
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那些秘史和秘方,幾經輾轉,被好幾家大勢力收入囊中。
到了宋朝,頂層的世家、宗門,基本都知道了天星的秘密。
但。
這期間的試藥也死了不少人,知道東西有用和怎麼用,那是兩回事。
不過,試的人多了,終歸探出了一條路。
宋朝中後期的各種鬥爭,大多都是圍繞天星展開。
朱明太祖能定鼎天下也是因為星髓。
他原本只是幾路強藩中的一家,雖然兵強馬壯,但缺少一錘定音的契機。
直到尋見星髓,跨過了那道門檻。
這才改寫了宋末的格局。
而且,根據秘史記載,朱明太祖用於突破的天星是從一個破落戶手裡收來的。
誰能想到,那顆『破石頭』里竟然藏著大藥。
這也是朱明太祖悄悄突破的根源。
跟項宴類似,明太祖也沒有活到800歲,早年間爭霸天下,身經百戰的他,傷了根基。
五百來歲就長眠於皇陵。
調查這些歷史的過程中,大川和易小川注意到了一個本土幫派。
青幫。
在申海,想打聽一些隱秘的訊息,繞不開青幫。
他們控制著腳行、貨棧、車行、賭館等等灰產,門徒遍布各行各業。
幫主沈鶴年是一位罡勁大宗師。
到了大宗師這一境,不論去哪裡,都是座上賓,放眼申海,沈鶴年是有數的高手。
此人很善鑽營,不僅跟本土的高層關係好,跟租界的一些頭面人物,來往也很密切。
某種意義上,他還充當了雙方溝通的橋樑。
「老高,這人手裡估計有不少料。」
這天傍晚,研判完手裡的資料,易小川指著青幫那份。
「我準備去見見他。」
「讓大川陪你走一趟吧。」
李傑把視線落在了那份情報上,青幫在申海的地位很特殊,易小川雖說是武道金丹。
但。
易小川辦事遠沒有大川有分寸,李傑的任務還沒完成,當然不能讓他冒冒失失闖入敵營。
萬一有個什麼閃失,樂子不是大了。
「好,那就麻煩師父陪我走一趟。」
易小川朝著大川拱了拱手。
是夜。
沈公館。
送走最後一波客人後,沈鶴年回到了書房,然而,剛關上門,他便腳步一頓。
不知何時,屋裡多了兩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正坐在他的椅子上,另外一個則是坐在書房的沙發上,手裡翻著一本帳冊。
沈鶴年眼睛微微一眯,他並沒有聲張,這兩個人,乍一看,氣息平平,好似一點武功都沒有。
但。
普通人能悄無聲息來到他的書房?
「不知是哪位朋友深夜到訪?」沈鶴年拱了拱手。
「坐。」
易小川氣定神閒的坐在原位,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沈幫主不用緊張,我們只是找你問幾件事。」
聽到這話,沈鶴年的臉上依舊帶著笑,藏在袖中的手,卻攥了起來。
真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
「閣下……」
沈鶴年的話剛剛說出口,下一秒,眼前一花,一道人影已經到了他面前。
對方扣住了他的手腕。
沈鶴年沉著臉,真是給你們臉了,既然要戰,那就……
等等!
我罡勁呢?
他體內湧出的罡勁彷佛撞上了一堵厚厚的高牆,被生生壓了回去。
而面前這位老者,就紋絲不動的站在他面前。
嘶!
倏地,沈鶴年瞳孔猛地一縮,隨後,他臉上掛起了和煦的笑容,面朝大川道。
「前輩,是晚輩有眼不識泰山,前輩如果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晚輩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坐吧。」
大川挪了半步,也鬆開了對方的手腕。
「前輩您先請。」
此時,沈鶴年的後背已經多了一層冷汗,只見他半躬著身子,客客氣氣的虛引。
「您先請。」
塔喵的!
金丹!
絕對是金丹!
除了金丹,即便是練到頭的大宗師,也不可能輕描淡寫的壓住他。
只是。
面前這位是誰?
他印象中,根本沒有這麼一位無上大宗師。
難道海外來的?
不。
不可能。
海外的金丹不會是這副打扮,而且,即使來了,也會提前通知他。
既不是海外,也不是國內現有的那兩位,難不成是新晉金丹?
一時間,沈鶴年的腦子裡轉過了好幾個念頭,不過,腳下是一點都不慢,規規矩矩地坐到了易小川面前。
「前輩,您請問。」
「嗯。」
易小川微微點頭,手指叩了叩桌面。
「你替西秦人運藥、串聯,他們許了你什麼好處?」
此話一出,沈鶴年心中一緊。
沖著這事來的?
「錢,還有一些……」
猶豫片刻後,沈鶴年決定坦白。
「藥。」
「藥?什麼藥?」
「歸元液。」沈鶴年低聲道:「這是一種秘藥,可以幫助罡勁武者修煉,效果比市面上的要強很多,甚至有機會衝擊金丹。」
果然!
易小川表面上不露聲色,心裡卻不住感慨。
老高又猜中了。
海外能密集的湧現出一批金丹武者,真的跟藥有關。
「你用過?」
「用過。」
「東西呢,給我取一份來。」
「呃。」
沈鶴年面露難色道:「前輩,歸元液是稀缺品,即便是我,每年只有一份定量,今年的份額我已經用了,手頭沒有。」
緊接著,沈鶴年又補充了一大堆的事。
他怕啊!
自己要是解釋的不夠深入,說不定讓前輩誤會,罡勁大宗師在外面,那是一等一的人物。
可在金丹面前,不過是大一點的螞蟻,抬腳就能踩死。
他給那幫洋人做事,就是為了獲取歸元液。
為了增加可信度,沈鶴年是竹筒倒豆子,不僅說了青幫的情報,還把那些跟洋人合作的勢力,全都抖了出來。
眼下他顧不上那麼多!
如果不能讓眼前兩位滿意,自己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還說不一定。
「你確定這東西能幫助人突破金丹?」
半晌,易小川語氣幽幽道。
「你想清楚再說。」
「前輩,晚輩不敢欺瞞前輩。」
沈鶴年忽的起身,畢恭畢敬的躬身行禮。
「晚輩如果有半點虛言,任由前輩處置。」
「你的下一份秘藥是什麼時候取。」
「我……」
沈鶴年一咬牙:「前輩,晚輩可以托人,提前支取明年的份額,不過,這需要時間,一個月,我保證,一個月只能,定然為前輩取來藥。」
「好。」
易小川笑著點頭。
「下個月8號,我們會再聯絡你。」
「是,晚輩領命。」
沈鶴年繼續躬著身子,然而,身前卻沒有了回應。
咔噠。
這時,書房的門突然開了。
「前輩?」
「前輩?」
沈鶴年輕輕喚了兩聲,遲遲沒有回應,他這才轉身,但,眼前儼然沒有了兩位老者的身影。
呼!
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
然後。
癱坐在了椅子上。
這……這可真是驚險啊。
他嚴重懷疑,這兩個人都是金丹,即使坐在他對面的人沒有動手。
但。
氣息騙不了人。
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這就有點可怕了。
天底下突然多了兩位金丹,聽口音,還是本土金丹,未來的格局,怕是要變一變了。
是。
海外的金丹是有十幾個,可他們之間也不是一團和氣,彼此之間也有競爭。
想了許久,沈鶴年微微搖頭。
這些都跟他沒關係。
他現在要做的是,發動關係,提前支取一份秘藥。
至於搞小動作?
他壓根沒想過,他不敢吶。
罡勁大宗師在宗師以下的武者面前,已經不是凡人,但金丹武者,才是真正的陸地神仙。
他有幾個膽子,敢謀算無上大宗師?
退一萬步。
真的要『剿殺』對方,怎麼也得呼叫五六位金丹,他沈鶴年在申海是一號人物,可他也沒那麼大的臉。
為了一份歸元液,至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