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城城頭,箭雨呼嘯,不斷擦過城牆垛口。
流寇蜂擁蟻聚,對著城門輪番猛攻,廝殺聲震天,硝煙塵土瀰漫整座城樓。
苗志明立在城頭,面色從容,淡然望著城下亂象,哪怕箭矢擦肩而過也視若無睹,不見半分慌亂。
他身側一名皮甲兵望著撲上來的流寇,忍不住低聲問道:「苗先生,咱們當真不出手?城中守城箭矢、滾木礌石已然告急,兵丁鄉民已疲憊不堪。照這等攻勢,不出兩日,韓城城牆必破!」
苗志明輕搖摺扇,神色平靜無波:「無需慌張,不必出手相助。」
「左掛子早已在礦場擺明態度,而且韓城距黎城極近,他們不敢做得太過出格。」他掃過城下攻城的流寇,「這群流寇求財為主,破城之後頂多劫掠城中富商鄉紳。
尋常百姓身家微薄無利可圖,他們不會,也不敢肆意屠戮。」、
如今周邊大小礦場大多歸附,盡掛黎旗。
近兩日,城中一眾富商鄉紳頻頻派人登門,車載斗量珍玩細軟,只求破城之際,保全闔家老小性命家產。
可歷經亂世,尤其是見了白水縣那幫惡意污衊白仙君為妖、顛倒黑白的鄉紳權貴後。
苗志明對這些自私涼薄的富商鄉紳早已厭惡至極。
至於他們的家眷老小?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亂世浮沉,從無無辜之人。
他們往日壓榨鄉鄰、囤積居奇,如今本就是咎由自取,也省得眾人耗費心力,一一甄別分辨、費心佐證其善惡。
「而且算算時日……」
還沒說完,苗志明卻聽見,一道熟悉聲音毫無徵兆地在城頭響起:「喔,看來我來的正是時候,可真是熱鬧得很。」
猝不及防的聲音,讓苗志明心神巨震,手中摺扇「啪嗒」一聲脫手而出。
他俯身撿起摺扇,四處張望,卻不見那熟悉人影。
自己不可能幻聽!
他素來沉穩溫潤的聲線變形,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高聲問道:「白公子?您這難不成是……陽神出竅之術?」
白黎稍作思索:「大差不差,可算作如此。」
傳送過來的瞬間,白黎眼前的便是苗志明的視角,他下意識嘗試掙脫這片視野束縛,想要自主移動,結果倒是成功了。
只是限制依舊存在。
他能活動的區域被牢牢鎖死,僅有苗志明身旁極小的一圈範圍,寸步不能遠離。
白黎心念微轉,已然十分滿意。
能夠傳送到自己人手身邊,甚至是在邊界之外,已經省去諸多麻煩。
不等苗志明心緒平復,白黎的聲音再次響起:「怎麼樣,人接應到了嗎?」
苗志明收斂心神,連忙回話:「回白公子,劉平與王麻子正在龍門渡口駐守接應,按書信上的行程推算,至多一兩日便能抵達韓城。」
「一兩日?」白黎語氣微沉,「那倒是麻煩了。眼下左掛子率眾猛攻韓城,戰事膠著,這一兩日變數極大。」
「公子不必憂心,此戰很快便會落幕。勤王詔下,雖天下精銳盡數北上,可陝北仍留守備官兵。
算著時日,朝廷援軍近日便會抵達。流寇雖凶,終究是烏合之眾,絕非正規官軍對手,撐不了多久。」
要是能夠遠程通訊就好了,也不必這般被動焦灼,連人什麼時候到都不清不楚,處處受制。
白黎有些無奈。
城下傳來雜亂騷動,不複方才的狂暴密集。
「呵,來了!」苗志明唇角勾起淡笑,收起摺扇:「此戰已然結束。」
「想要徹底脫身,他就只有一條路可走——龍門渡。」
苗志明生出顧慮:「眼下唯一的問題,便是他們千萬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抵達龍門渡,正好撞上撤離的寇兵。」
「龍門渡,劉平在那裡駐守是吧?我過去看看!順便提前提醒他們一聲。」白黎早已迫不及待,想要立刻傳送至下一處點位。
待白黎離開後,苗志明久久未動,低聲喃喃,滿是敬畏。
「舉頭三尺有神明,元神無形窺眾生。」
自己果然就沒有錯過。之前還念叨著白仙君出陽神,這才沒過多久呢!
不過既然白仙君又恢復了些許,這也意味著,他們背後的地界,又向外擴張了?
同時,城樓主台旁。
「大人,援軍到了!韓城之圍,總算解了。」梁大宋長舒一口氣,擦去額上血汗。
石鳳台神色稍緩,卻很快又將視線落在不遠處的苗志明身上。
方才全程督戰之下,苗志明孤身立在城頭,對空低語的怪異模樣,盡數落入二人眼中。
「這苗公子今日著實怪異,戰事最烈時他鎮定得過分,如今戰事將解,又兀自喃喃自語,莫不是連日守城緊繃心神,熬出了癔症?」梁大宋眉頭微皺,壓著聲音疑惑道。
石鳳台聞言沉吟,看著氣度依舊溫潤、唯獨神色莫名的苗志明,嘆了一聲:「許是連日勞心、心神耗損過重所致。」
「聽聞城內有神醫坐館,待戰事平息,取幾副安神靜養的湯藥送過來,為苗公子調理身子,莫要真熬出了病根。」
聽到了石鳳台所說的話,苗志明回過神,神色恢復如常。
「大人不必多慮,在下無礙。如今寇兵將退、援軍已至,當下只需安定軍心、撫恤傷者即可。」
知者不言,不知者不曉。萬般玄妙,盡在己心。
……
城下寇軍陣前,王左掛立在高崗之上,望著久攻不下的韓城,滿心焦躁。
如今朝廷精銳盡皆北上勤王,陝北只剩老弱守備,區區一座兵力空虛、物資匱乏的韓城,竟被自己攻得如此艱難。
但他心中篤定,只需再給自己一日時日,必能破城而入,拿下這座城池。
身側,點燈子沉聲開口:「韓城背靠龍門渡口,進可據城立足,退可渡水脫身。你當真不要這座城?」
王左掛態度堅決,搖頭道:「我絕不騙你,此城你想留便留,想走便走,悉聽尊便。我是斷然不會久留此地的。」
他沉吟片刻,鄭重叮囑:「但若破城,你我必須約束麾下兵馬,嚴禁劫掠屠戮,萬萬不可傷及城中尋常百姓。」
點燈子聞言,當即頷首應下:「我本就無意驚擾平民,你能存這份仁心,實屬難得。」
聽到此言,他愈發覺得王左掛心性通透,是值得深交託付的同道之人。
就在二人低語之際,一名斥候狂奔來報:「大頭領!後方出現朝廷援軍,領軍之人是洪承疇!」
「洪承疇?!」
王左掛如遭雷擊,臉上的篤定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慌亂,整個人當場失神。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尊煞神,怎麼還沒離開陝北!
他萬萬沒想到,別人都走了,唯獨洪承疇這尊瘟神,偏偏留在了陝北!
剎那之間,王左掛心中盤算盡數崩塌。
別的官軍尚且能一戰,可洪承疇不同。
沒有絲毫猶豫,王左掛咬牙,厲聲大喝:「傳我號令,全軍即刻收兵!這韓城不攻了,都給老子往龍門渡口撤!」
點燈子聽聞洪承疇之名,心頭也是一緊,半點異議也無,當即轉身傳令,催促麾下兵馬火速撤離。
一時間,寇軍全無半點戀戰,大陣如潮水退潮,朝著龍門渡方向狂奔逃竄。
苗志明望著這一幕,面露訝異。
他本以為,這群流寇圍城數日,眼看破城在望,即便畏懼援軍,也會拚死一搏,哪怕是斷後拖延,也不會就此乾淨利落棄城而逃。
等鐵騎疾馳而至,苗志明才發現,為首之人,竟是一個熟人。
洪承疇一身戎甲,只一眼,便猜出了王左掛的意圖,他沒有半分遲疑,沉聲下令:「賊眾潰逃,寸機不可失!全軍即刻銜尾追擊,直撲龍門渡!」
他所有心神盡數鎖在逃竄的流寇身上,自然沒有留意到城頭之上緊盯著他的苗志明。
「洪承疇,居然是他?也難怪能被白公子記住名字,竟是有這份本事。」苗志明輕聲感慨。
城頭苗志明望著一前一後遠去的兩軍。
寇兵亡命奔赴龍門渡,官軍死咬不放緊追其後。
而接應人手,恰在龍門渡等候抵達。
要是之前,他還會擔心會不會恰巧在此時,那些人恰好坐船過來。
不過現在,苗志明心底一片坦然,畢竟,白公子已然親赴那邊,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