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尊大人,您還是帶我們去鹵池灘那裡去,眼下再過不久,可就要天黑了。」劉其道。
見劉其並沒有為難自己,縣令鬆了口氣。
他笑著領著眾人去了鹵池灘。
一直往城南快二十里,空氣里的鹽味愈發濃重。
他們很快就看見那堆積著的發著綠光的滷水。
土坯鹽棚搭在灘邊,枯黃干蘆葦鋪頂,風一吹就簌簌亂響。
棚外壘著土灶,鐵鍋有著豁口,鍋沿結著鹽垢。
數十戶鹽匠在此討生活,男女老少身上全是浸透滷水的粗麻布短褂,布料發硬發白。
比起農戶,他們的生活更加糟糕。
灘上無良田,種不出半粒糧食,衣食只能靠熬鹽換錢。
平日裡就只能吃摻著沙子的粗糠窩窩,兌上一點自家熬的劣鹽將就對付著。
「奇怪,這地方怎會這般荒蕪,牛羊到哪裡去了?」劉其把目光看向了縣令。
「哎呦,這可和下官沒有關係,下官可沒有把這裡的牲畜趕盡殺絕,此地就是歷年都是如此,不出茂草,不活六禽。一直都沒有牛羊啊!」縣令喊冤道。
棚邊,一佝僂老者撐著土牆站起,上前顫巍作揖。
「幾位大人……」
他聲音沙啞中帶著哀求。
「前幾日來人,我們灘上存的鹽早已盡數上交。」
「如今灘上滷水未積新鹽,求大人們寬限幾日,眼下是真的也拿不出來了。」
一眾鹽匠在後面跟著,低著頭大氣不敢喘。
他們見來人,以為又是來催鹽征硝的。
畢竟除了這事,誰會來這地界。
「諸位放心,我們來這裡並不是為了逼迫你們拿鹽,而是來購買你們的食鹽,分文不會少。」劉其安撫道。
鹽匠們聽到這,又看了眼縣令,心中石頭落下。
是買的就好,就算價格再低,也能換點口糧不是。
而且縣令也在,那就不是販賣私鹽,他們不必擔心被捉入牢中。
老鹽匠搓著布滿裂口的雙手,小心翼翼試探:「大人若是要收鹽,一斤鹽收七文,您看可行?」
「你們平日裡賣給商販的,就是這個數嗎?」劉其並沒有一口答應,而是反問道。
老鹽匠神色不斷變換,最終嘆了口氣:「哎,不瞞大人,一斤只能得五文。」
劉其低聲問道:「白公子,您看……」
「先等等!」
白黎環顧著四周。
哪怕是現在,鹽地里也長不了草。
牛羊雞都需要草方塊,因此在這種情況下,甚至就連牛羊都無法生成。
他接著看向了這些鹽匠的手心。
許是長期接觸鹽水的原因,他們的手心龜裂,布滿老繭。
白黎讓劉其問道:「你們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嗎?」
「什麼?」
鹽匠們只以為自己是聽錯了,於是劉其又重新說了一遍。
「不能的,我們是鹽匠,不能幹其他做活,不然會被抓入牢里的!」
鹽匠們無奈的苦笑道。
一代是鹽匠,代代是鹽匠!
這便是大明的律法。
「諸位儘管放寬心!想離開鹵灘去往別處謀生全都由得你們,」蒲城縣令忙搭話道:「本官說話,一言九鼎,不會派人去抓你們的。」
鹽匠們不識劉其一行人,可本縣縣令的臉面他們見過。
眾人聽到這,煥發生機,卻只聽老鹽匠嘆了口氣。
「可我們只懂熬鹽刮硝,一身手藝全耗在這鹽鹼灘上,真離開了這片鹵池,又能靠什麼餬口活命?」
鹽匠們聽了,也咽了氣。
「說得是,咱們也就只會這個了。」
王麻子在這個時候出了聲:「明兒我們要修路,正缺人手,只要你們來我們就收!工錢日結!」
一眾年輕鹽匠眼睛瞬間亮起。
他們還年輕,不就是賣力氣的活兒嗎,他們有的是力氣干。
他們自記事起就守著這片荒蕪鹼地,早就熬得身心俱疲。
如今竟真的有機會,能離開這片困住了他們幾乎半生的地方了?
想到這,他們誰能不心動,不覺得整個人都重新活了過來。
「太好了!」
鹽匠大喜過望,絲毫不懷疑王麻子騙他們。
畢竟自己都落魄成這樣,又有什麼值得別人欺騙的。
「我,我明天去,帶上我!」
「我也去!!」
「我留下……」
一道截然相反的聲音響起,眾人疑惑的看過去。
那是一面色黝黑的中年鹽匠。
「熬鹽這般苦差事,光是呆在這裡都是遭罪,若是我們都走了,往後誰還肯留下來煮鹽?」他如此說道。
」城內百姓總還得吃鹽,這灘上的活,總得有人做。」
是啊,他們都走了,誰來熬鹽。
人人都知熬鹽又苦又累,誰願意守著這片死地?
但讓他們真的和這中年鹽匠一樣,自願留下苦守,又怎麼可能?
白黎看在眼裡。
世人趨利避害,本就是天性。
沒人願意做這事,歸根結底,就是酬勞太薄,苦多於利。
白黎對著劉其低語幾句。
劉其點頭,認真道:「從今往後,你們不必再自己賣鹽換糧,白公子說了,從此鹽匠一律按月發薪。」
鹽匠們滿眼錯愕。
劉其繼續說道:」鹽灘辛苦遠勝修路,保底工錢定為修路工的兩倍。」
「大人,那若是天氣惡劣……一月半點鹽都沒能熬出來,也、也有錢發嗎?」有鹽匠顫聲問道。
這是他們往年最怕發生的事情。
「有。只要情況屬實。」劉其點頭道。
」哪怕整月一滴鹽不出,底薪照發。」
「而且勤懇者有厚賞,每月熬鹽超出定額者,能得更多的工錢。」
這出乎意料的結果,讓鹽匠們喜極成泣。
「多謝大人,多謝幾位大人!!!」
「多謝白公子。」那帶頭的老鹽匠卻是和其他人不同,如此道。
見劉其等人看向自己,他才笑著道:「雖然我們很少離開這裡,但也會進城置換糧食。」
白黎笑著接受了感謝,盤坐在空中,背過身。
這最苦的活,配得上如此高的底薪。
劉其等他們平靜下來後,接著道:「不過以後你們不能只產出粗鹽。我有一提純之法,能將灘中熬出的粗鹽煉作精鹽。」
「接下來兩日,我會將這提純方法教給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