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守素開口道:「這事咱們得商量商量,明日此地巳時,我等再予你答覆。」
那人倒也沒有逼得太緊,朗聲道:「成,諸位想清楚過來便是。」
他說完,便帶著人離開了。
黨守素等六十多人在一處山溝落了腳。
搭起帳篷,攏了一小堆火,架上倆鐵鍋,熬了滿滿兩鍋糙米粥,撒了些鹹菜疙瘩,撕下小塊雞肉乾放在粥里。
眾人拿了木碗分了,一人一碗,兩鍋粥直接見底,就連鍋沿邊上沾著的米粒還有鍋底剩下的米湯,都被用帶著的烙餅颳了個乾淨。
黨守素捧著粥,沒急著吃,從懷裡摸出一小布袋,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碗裡抖了些許白糖。
他握著筷子,在碗裡轉著圈:「我覺得,可以去。」
劉二掰著干烙餅往粥碗裡丟,他動作沒停,詢問道:「我們是冒充李把總麾下的人,真進了延綏軍,吳自勉一查名冊,那底細立刻就得露餡。」
黨守素放了筷子,吹了吹碗沿,轉著圈吸了口粥:」你說得沒錯,可叫咱們回去的,是吳自勉。」
「啥意思?」涅盤軍士卒叼著半塊餅,含糊問道。
」要換作旁人,我還真不敢去。」黨守素喝了粥,幾番猶豫,又放了些白糖,」可吳自勉不一樣。你們想想,他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找咱們?」
」說到底,他再貪,那也怕朝廷追責。」
」他手下的人跑的已經太多了,再往上報,他自個兒都兜不住。眼下缺的就是軍功,哪怕是現湊的軍功,至少能抵一些罪。」
劉二把泡軟了的小塊烙餅撈出來塞進嘴裡:」可他要查出咱們不是李把總的人,是假冒的呢?」
黨守素淡然道:」那又如何,他要的是軍功,又不是非得弄死咱們。」
他把聲音放低了一些:」更何況,這朝廷爛到了什麼地步,你們還看不出來?
吳自勉這一路上,剋扣軍餉,吃空餉,甚至馬都賣了不少,鬧出了這麼多事情,到現在不也還好端端的?雖然遲早會出事,但能瞞這麼久,也足夠說明問題了。」
「連這種事都能壓得下來,你覺得他會因為咱們名冊對不上,就非得把事情捅出去?」
黨守素把手一攤:」只要咱們真能帶著人殺建奴,他就有功勞。至於咱們到底是不是李把總麾下的,只要大家都裝作不知道,那便不知道。」
「當然,最重要的是,白公子能多雙眼睛。」
「各地有多少兵馬,多少火銃大炮……哪個將領有本事,哪個將領和誰不對付,這些東西,平日裡可沒人會主動告訴咱們。」
「進了軍中,這些便都能慢慢看清楚。」
他看向劉二,等著其拿主意。
那些涅盤軍士卒低頭一口米粥一口烙餅,一聲不吭。
劉二低頭沉思。
混進延綏軍,往後隨時都有暴露的風險。
可一旦成功,他們得到的東西也不少。
要是志明哥,武鎮魏石他們,會如何做?
良久,劉二碗中的米粥見了底,他深吸口氣,堅定道:「確實值得,那便去試上一試。」
一名涅盤軍無奈笑道:「咱原本就在固原當邊軍,沒想到兜兜轉轉,又得回去了。」
另一人也點頭道:「確實,不過咱們混進去,真有什麼不對勁的消息,也能提前聽到些風聲。」
「好事!咱們當初進涅盤軍的時候,本來就是奔著九死一生來的,真要被發現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一名士卒嘀咕道:「死了也沒什麼,早死早回黎城,我還怪想念那裡的。」
「想念什麼?」
「燒雞啊!」
那士卒理直氣壯道:「這麼久沒吃了,我都快忘了黎城的燒雞是什麼味了。」
眾人鬨笑起來。
是啊,賭輸了,小隊所有人必死,只是如此而已。
商議既定,收拾好鍋碗,各自鑽進帳篷歇息。
第二日一早,天色剛亮透,眾人趕著時候到了約定地點。
那親信早早在那候著。
遠遠看見黨守素一行人,那親信心中一震。
妥了!
他駕馬迎上去幾步:」諸位倒是守時,走吧,隨我來,先帶你們回營。」
那親信並不在意劉二等人一人有兩匹馬。
他想著這些人敢在外面追著建奴殺,手裡有幾匹搶來的戰馬是很正常的事。
黨守素問道:「營地在何處?」
「薊州。」
那親信隨口道:「如今諸路勤王兵馬都在往東調,咱們暫時駐在薊州一帶,等候上面的調令。」
眾人跟著那親信一路趕路。
沿途不時能看見三三兩兩的勤王兵馬。
直到日頭偏西,遠處出現了一片連綿的營帳,營門外豎著旌旗,數名軍士持刀守在兩側。
那親信下馬,取出腰牌遞了過去。
守門軍士接過查看,抱拳放行。
「進去吧。」
眾人跟著進了營。
黨守素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而部分涅盤軍神情複雜。
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走了沒多久,一名身穿甲冑的軍官迎了上來。
那親信拱手道:「趙把總,這些便是我之前說的那些人。」
趙把總點頭,目光在馬群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誰是領頭的?」
黨守素上前一步:「在下黨守素,見過大人。」
趙把總指尖撫過冊頁,淡淡開口:「歸營潰卒一律當場核對名冊,驗明出身。報你麾下眾人姓名籍貫,逐一核對。」
話音落下,空氣微緊。
「可以。」
黨守素麵色不改,全無半分心虛。
「只是有一件事,還請把總先問清楚。」
「咱們這六十餘人,既然是吳總兵派人尋回來的,那究竟是要重新編入李把總舊部,還是作為新收殘卒另行編制?」
「若是按舊冊核驗,自該找李把總核實,不知李把總何在?」
趙把總一怔。
李成山如今在哪裡?
都跑了啊!他上哪找去。
趙把總看了眼手中的花名冊,臉色有些難看。
這下麻煩了。
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裡,他拿什麼核實?
總不能憑著一本舊冊,便斷定這些人是真是假,這些人還是吳總兵派人親自尋回來的。
當然,他也能找來同營百戶,千總守備,或者同僚來辨認。
但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不是?
趙把總沉默片刻,抬頭道:「李把總如今下落不明。」
黨守素神色沒有絲毫意外:「那這名冊,怕也不好核了。」
趙把總意識到,這件事情不是自己能夠處置的了。
查吧,李把總本人不在,根本無從核實,不查吧,眼前這些人的身份又確實存疑,還是吳總兵主動派人去尋回來的。
趙把總揉揉眉心,合上了手裡的花名冊。
「此事我做不了主,你們先在這裡等著,我去請示吳總兵。」
黨守素拱手:「有勞把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