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城。
一個月前，縣衙下了命令，要在城中修建十二處新的殿宇，百姓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一直興奮地等著。
三日前，黎城送來幾車木箱，裡面裝的全是轉職方塊。
石鳳台當天便調集人手，將方塊分別送往書院、農院、牧院。工匠們連夜趕工，前日深夜，最後一處才布置妥當。
今日，韓城正式開始轉職。
天剛亮，街道上便擠滿了人。
「聽說了嗎？今日就能轉職了！」
「早聽說了，我天沒亮就起來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只要能轉成仙農就好。黎城來的那些仙農能種仙麥！要是俺也能種，以後還怕餓肚子？」
白黎懸在半空，注視著下方。
這一次轉職至關重要，轉職方塊頭一回下放到其他縣城，能不能順利運轉，百姓是否願意接受，轉職之後會發生什麼，都得親眼看看。
韓城是附近最大的縣城，自然要在這裡盯著。
書院前。
此刻，哪怕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石鳳台，心裡也難免有些緊張。畢竟，這是仙職。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上前。
銅鏡里，他看見自己頭上多了一頂帽子，這才肩膀一松，呼出一口氣：「成了！」
石鳳台抬起手握了握拳，力氣和從前沒什麼區別。
韓城離黎城太遠，仙光過不來，轉職之後的那些增益無法獲得。
他嘆了口氣，但隨即振作。
不過，能成就不錯了。
他的餘光看見梁大宋還站在原地，於是便轉了頭過去。
只見梁大宋低著頭，盯著銅鏡里自己空蕩蕩的頭頂，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失落。
「沒成？」石鳳台問。
梁大宋苦笑著搖頭：「我還想著，若能入了書院，往後也能替大人分憂。」
石鳳台安慰道：「這種事，本就不是咱們能決定的。今日沒成，不代表以後也沒機會。」
梁大宋點頭。
二人出了書院。
外面的百姓排成了長隊，嘈雜聲此起彼伏，隊伍從石階下一直蜿蜒到街角。
石鳳台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去，心裡暗自皺眉。
今日轉職的人太多，不維持秩序用不了多久就得亂。
他招手叫來幾名衙役：「把人群分成幾隊，每隊安排人維持秩序。誰敢插隊鬧事，先記名，再犯直接帶走！」
衙役們抬頭看見石鳳台頭頂那頂帽子，心裡多了幾分敬畏，領命而去。
百姓們這時也瞧見了走出的石鳳台，看見了那虛幻帽子，原先那些推推搡搡的動作不自覺就收斂許多。
這一刻，石鳳台不再只是朝廷的縣令，他的威信又回來了。
人群漸穩，石鳳台心裡踏實了些。
白黎在半空看著下面，他始終關注的是書院還有牧院。
其中牧院是他最關心的，到如今能轉職成牧師的，實在太少了。
韓城到底是一個大城，有一個道士成功的轉職，至於那些和尚嘛，還是一個都沒有。
白黎嘀咕道：「還行，至少有一個，只是這和尚，還是一個都沒能成嗎？」
他正想著，看見韓城通往小十二神殿的道路旁，一群和尚正圍著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和尚，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
白黎湊了過去。
「師父，您便去試一試吧。」
「是啊師父，牧院就在眼前。您若進了牧院，說不定還能得仙光加持。」
老和尚盤腿坐在一棵老榆樹下，捻著檀木佛珠，不緊不慢道：「不去。」
「師父~」
「貧僧修行數十載，就是為了遠離紅塵，清淨自身。」他抬眸道，「如今倒好，你們一個個見了那仙職，便恨不得下山入世。」
「師父，弟子們不是貪圖仙職。」一名中年和尚苦笑道，「您也看見了，如今韓城的百姓都往城隍廟去了。
前些月份還有人進寺聽經禮佛，如今這幾日門可羅雀，再這樣下去，連人都見不著，我等還如何傳佛法？」
老和尚捻珠的速度慢了些許。
另一名和尚接話：「還有啊，住持！到現在牧院進去的全是修道之人，沒一個佛門弟子。您若不進去，往後牧院裡便再沒有佛門的位置了。」
老和尚抬眼：「你們便覺得貧僧也該進去？」
那和尚低聲道：「弟子只是覺得，往後百姓只知有道士，不知有和尚，那是真正的麻煩。」
老和尚手裡的念珠停了，他嘆了口氣。
「你們著相了。」他聲音不高，卻聽著扎耳朵，「著了仙職之相，著了紅塵之相，更著了佛門興衰之相。
香火旺了便覺得佛法昌盛，香火淡了便覺得佛門將亡。這麼多年經都白念了？」
幾個和尚沒人吱聲。
老和尚閉上眼睛：「修行之人，守住本心便是。莫說旁人去了城隍廟，便是天下人都不再來燒香，又能如何？佛法若在心裡，何處不是道場？」
眾和尚面面相覷。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年輕和尚開口：「可師父，佛門講慈悲，講度人。」
老和尚睜開眼。
那年輕和尚手指攥著袖口，聲音有點抖：「只是躲在寺里誦經念佛，固然清淨，可如今百姓缺的是糧食，是衣裳，是活命的東西。
您看那些轉成仙農的，往後能種仙麥。
而牧院和紅石綁在一塊，那些紙糖，許多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東西，都是靠紅石弄出來的。
咱們佛門能有幾個牧師，說不定也得著那些仙物。
這些東西真能讓百姓少挨餓少受凍，那咱們為何不去？師父，佛門修行，不就是度世救人嗎？」
老和尚看了他很久。
終於，他起身來去了牧院。
弟子們趕緊跟上，隔了幾步綴在後面。
牧院外就那麼幾十人，老和尚到了，牧院前的人也沒了，他直直朝裡面進去。
他站定合起雙掌，念了一句佛號。
隨後，紫色袍子加身。
老和尚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看銅鏡，靜靜走出。
他無喜無悲，但是他門下的弟子卻是各個興奮異常：「成了！師父真的成了！」
成了？
白黎嘴角翹起：「還真有潛心修行的，這下好了，每天多一份紅石進帳。」
他敬重地看向那老和尚，連帶著對佛門的印象也鬆動了不少。
轉職持續了大半日。
到了下午，各處隊伍稀疏下來。
書院和牧院外徹底冷清，能轉職的基本轉完。
農院外倒還排著長隊。
石鳳台在牧院書院交界外站定，目光掃過面前聚攏過來的十幾人。
一個雙手合十的老和尚，一個道士，其餘皆是書院的。
高愉也在人群里，站得靠後。
石鳳台上前拱手：「恭喜諸位。今日既得仙職，便算是踏上了新路。」
眾人紛紛回禮，作揖的合十的掐子午訣的，一疊聲應著。
石鳳台正神道：「諸位既已得仙職，便是白公子麾下之人。按白公子之命，諸位需立即動身，前往黎城，面仙。」
這話一出，人群靜了一瞬，嗡地一下炸開了。
「去黎城？」
「咱們能見著白公子？」
「老天爺，那可是真的仙啊。」
眾人或是來回踱步，或是握緊拳頭，那股高興勁兒壓都壓不住。
高愉站在人群邊上，心跳得咚咚響。
石鳳台抬手壓下：「路途之事縣衙會統一安排，諸位回去收拾妥當，在兩個時辰後到達龍門渡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