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都擬好了,你看看。
若覺得不合適,咱們再調。」
他沒自作主張,先遞到楊玶手裡。
楊玶接過紙,目光掃過。
十二個名字,後頭跟著年紀和工級,清一色五六級的鉗工,都是三四十歲的熟手,沒一個年輕人。
他在其中瞧見兩個熟悉的名字。
一個是林大海,六級。
自己那一身鉗工本事,最初便是從他那兒得來的影子。
另一個叫趙前程,五級。
這人他倒不熟,平日裡沒什麼往來。
「就他們吧。」
楊玶點了點頭,把名單遞迴去。
呂水田腳步匆匆離去。
謝全才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幾個五六級的,說起來都得叫我一聲師公。」
楊玶無奈地搖搖頭,原來這位是高興自己長了輩分。
他沒多話,轉身繼續手頭的工作。
謝全才自個兒樂呵了一陣,也回到工具機前,打算趕完這批六級零件,好去幫楊玶處理那批更精密的七級件。
如今他技藝升了一級,給徒弟搭把手正合適。
另一邊,呂水田逐一問過了十二個人的意思。
一聽謝全才升了七級,又聽說能跟著楊玶學,個個都點了頭。
就算技藝上沒能立時突破,能和楊玶走近些也是好的。
得了准信,呂水田便著手調整工位,將這十二人安排到楊玶附近的工具機,便於指點。
這只是車間裡尋常的位置調動,上千人的場地,人員流動本是常事,並沒人特別留意。
眾人埋首於各自的活計,車間裡響著規律的機器聲響。
不多時,呂水田領著人回來了。
「楊玶,人都調過來了。」
「楊師傅!」
林大海和其他人齊聲招呼道。
楊玶如今已是七級鉗工,按這行里的規矩,叫一聲「楊師傅」
自是應當。
他抬眼掃過車間裡一張張面孔,微微頷首,聲音平緩:
「各位先顧著手頭的活,晚些我再看你們操作,該調的、該改的,咱們慢慢來。」
眾人齊應了一聲,便各自散回機台前,動作利落,沒半句多話。
呂水田在旁瞧著,眼裡透出幾分讚許,也跟著改了口:
「楊師傅,今天勞你費心了。」
「應該的。」
楊玶答得簡短,轉身也往自己工位去。
這一上午幾番起伏,好在心神未亂,手裡活計並沒耽擱。
日頭轉眼移到了正午,食堂門口漸漸喧鬧起來。
楊玶與謝全才並肩往外走,林大海和另外十來個人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頭——都是熟識的工友,等級相仿,邊走邊扯著閒話,在烏泱泱湧向食堂的人流里倒也不顯突兀。
排隊時,那十幾人仍挨在他身後,自成一條小隊。
楊玶無奈一笑,擺擺手讓他們自在些,別總跟著。
眾人嘴上應著「好、好」
,腳卻未動。
他搖搖頭,索性隨他們去了。
窗口裡打菜的仍是馬華。
輪到楊玶時,鐵勺一起一落,碗裡又是堆得紮實的菜,旁邊還擱著兩個實墩墩的白面饅頭。
這時,一道人影從旁邊快步湊近——是賈東旭。
他瞥見楊玶手裡滿噹噹的碗,眼底掠過一絲掩不住的艷羨,可隨即又挺了挺脊背,揚起聲音:
「楊玶,我可已經考過四級了。
離六級不遠啦,你等著瞧,下回考核……我非叫全廠都記住我的名字不可。」
話里透著股壓不住的得意,像繃緊的弦。
賀喜的聲音響起,楊玶只是略微頷首,腳步卻不停,直朝著高玥那頭過去。
賈東旭臉上堆滿了笑,喜氣洋洋地回到了易中海身旁。
「師父您就瞧好吧,」
他嗓門亮堂,「往後我加把勁,早晚評上六級鉗工,準保壓楊玶一頭!」
易中海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他方才已得了信兒——楊玶幫著他師父謝全突破了七級,廠里還讓呂水田牽頭組了個技術提升小組,點名要楊玶帶著。
這架勢,明擺著楊玶的手藝已經到了七級的門檻。
自己這徒弟想趕上他?怕是得等來世了。
至於那個提升小組,易中海心裡並不看好。
謝全能晉升,多半是多年積累一朝迸發,想成批帶出人來?楊玶哪有那個本事。
車間裡,楊玶照常上工。
趕完當天領的七級零件,他便抽身去指點林大海幾個。
頭一樁便是糾他們的 ** 病——手勢不對、發力彆扭,這些習慣改掉,效率竟肉眼可見地提了一截。
那十二個人起初只是試試,眼下卻個個瞪圓了眼,再看楊玶時的神色都不同了。
壞習慣一丟,手上輕快了,心裡也跟著活絡起來。
升工級的盼頭,就這麼悄悄冒了芽。
日頭西斜,下了班。
楊玶蹬上自行車往前門大街去。
今天他不打算回大院,想去婁曉娥那兒陪陪她。
路過公交站時,卻瞥見許富貴和他媳婦背著鼓鼓囊囊的包袱,神色慌慌地擠上車,車門一關,那車子便急匆匆開走了。
楊玶握穩車把,眉頭微微蹙起。
這夫妻倆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兒?
……該不會是許大茂出什麼事了吧?
楊玶心裡琢磨一陣,到底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索性把念頭擱在一邊。
橫豎回到院裡總會知道,眼下多想無益。
今天為了來找婁曉娥,錯過了院子裡那場熱鬧,多少有點可惜。
待會兒見了她,或許能討些補償——他這麼想著,腳下自行車蹬得愈快,轉眼已到了婁曉娥院門前。
他抬手叩了叩門環。
「來啦——」
裡頭傳出輕快的腳步聲。
門一開,婁曉娥見是他,眼睛便彎了起來,嘴角卻微微撇著:
「怎麼才來呀?」
語氣里摻著幾分嗔怪。
「廠里事多,剛升了組長,得帶著十幾個學徒練鉗工手藝,實在抽不開身。」
楊玶笑著解釋,順手提起車把上掛的油紙包,在她眼前晃了晃,「猜猜給你帶了什麼?」
婁曉娥湊近瞧了瞧,笑意深了:「蜜餞!我前兩日還念叨呢……多謝你惦記。」
楊玶看她這副模樣,心裡不由一動。
這姑娘平日性子爽利,偶爾露出這般小女兒情態,倒也別有一番可愛。
他推著車進了院子,隨口問道:「姚叔送過飯了麼?」
「早送來了,在屋裡擺著呢,還沒動筷——正好,一塊兒吃吧。」
「成。」
楊 ** 手將門閂落好,跟著進了屋。
桌上已擺開三菜一湯,皆是豐澤園的拿手菜,熱氣里裹著香氣。
他暗想姚叔倒是周到,便也不多客套,拉開椅子坐下,端起了飯碗。
婁曉娥並未落座,她轉身走向留聲機,輕輕放下唱針。
第五交響曲的旋律隨即在室內流淌開來。
「你也鍾愛這支曲子?」
楊玶適時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
他自然是知曉的。
正是因著探知婁曉娥偏愛此曲,他才特意尋來了這張唱片。
「是啊,」
婁曉娥微微頷首,眼中泛起光彩,「每當這樂聲響起,便覺得身上有了力氣。」
「這交響曲誕生於作者命運最為晦暗的時期,」
楊玶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敘說往事的語調,「耳疾已無望治癒,接踵的打擊幾乎將人擊垮。
然而其中,也藏著一份未能圓滿的情意……」
他徐徐道來,那些細節是他早已暗自備下的。
婁曉娥聽得入了神,仿佛被引入了另一個時空。
「曲中意蘊,倒與掌紋命理有幾分相通,」
楊 ** 鋒自然一轉,伸出手去,「不妨讓我瞧瞧你的掌紋,看看是否暗合這曲中的起伏。」
他的指尖觸到婁曉娥的手,將其輕輕托起,神色鄭重,仿佛真在端詳什麼玄奧紋路。
口中說的,卻是半真半假的虛言。
婁曉娥並未抽回手,只是由他握著,渾然未覺這舉止已逾常禮。
「命格是好的,福澤深厚,註定不凡。」
楊玶的目光掃過她掌心交錯的細紋,煞有介事地分析,「只是路途難免有些波折顛簸。」
他說著,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那柔軟的掌心,繼而將她的手指攏入自己掌中,輕輕握了握,心下暗自比較。
這雙手確實溫軟,是二十出頭、養尊處優的女子才有的細膩,與他所熟悉的高玥那略帶薄繭的手截然不同。
「楊玶……這是做什麼?」
婁曉娥終於覺出些異樣,臉頰隱隱發熱。
她從未與男子有過這般肌膚相親。
「哦,看掌紋,看掌紋。」
楊玶恍然回神般,立刻鬆開了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她的掌上,仿佛方才的觸碰只是無心之舉。
婁曉娥站在門邊,望著楊玶遠去的背影,終究沒有開口挽留。
她靜靜倚著門框,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轉角,才輕輕合上木門。
屋子裡霎時安靜下來,只有留聲機的唱片還在悠悠轉動,唱針划過黑膠的沙沙聲填滿了空蕩的房間。
她走過去,指尖撫過光亮的桃木機身,至少還有這老物件作伴。
楊玶推著自行車回到四合院時,天色已染上薄暮。
前院那棵老槐樹下,閻阜貴正背著手,彎著腰端詳窗台上兩盆綠植,聽見車輪聲才直起身子轉過頭。
「三大爺,」
楊玶單腳支地停下車子,「今兒許家是不是有什麼動靜?」
閻阜貴眼睛一亮,立刻湊近兩步:「許家?沒聽說啊——出什麼事了?」
他搓了搓手,臉上寫滿好奇,連鼻樑上的老花鏡都往下滑了半截。
楊玶見狀不由失笑。
看這反應,院裡顯然還沒人知道許家那一出。
他的目光掠過閻阜貴肩頭,落在窗台那兩盆青翠的水仙上:「這水仙養得精神。」
閻阜貴幾乎是跳著轉過身,張開手臂擋在花盆前:「可、可不能打它們主意!我伺候了大半年,就盼著過年開花呢——到時候一定請你來賞花!」
他說話時手指緊緊攥著衣角,生怕楊玶真要伸手似的。
楊玶只是微微揚了揚嘴角,沒再接話,推著車往後院去。
車輪軋過青磚的聲響漸遠,閻阜貴才猛地一拍大腿:「哎!楊玶!你剛說許家到底——」
可人影早已穿過月亮門不見了。
他撓撓稀疏的頭髮,暗自嘀咕明天非得找街坊打聽清楚不可。
後院的天井裡晾著幾件洗褪色的衣裳,在晚風裡輕輕搖晃。
楊玶剛支好自行車,西廂房的門帘就「嘩啦」
一聲掀開,許月玲像只小雀兒似的蹦出來,辮子在肩頭一跳一跳。
「楊玶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