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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消息

2026-03-04 16:26:31 作者: 浮雲本無意

  興寶捧著碗,慢悠悠地跟著桂香來到堂屋,一進門就看見娘正和舅媽、鄧嬸、龍嬸圍坐在桌邊閒聊,語氣熱絡,時不時傳來幾聲笑聲。桂香立馬湊上前,高高舉起手裡的碗,語氣雀躍地說道:「娘,舅媽,嬸嬸們,我們盛了糯米飯,你們嘗嘗鮮!」

  娘放下手裡的針線,指尖還掛著半截沒扯斷的線頭,她抬手輕輕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碎發,笑著,緩緩擺了擺手,慈愛的說道:「桂香乖,你跟興寶自己吃吧,我們不吃。」

  娘如今懷著重孕,肚子一日比一日沉,心裡總記掛著村里接生婆的話,怕胎兒過大難生,便執意守著清淡飲食,素日裡多是紅薯稀飯配白菜,連點葷腥都捨不得沾。家裡的伙食也跟著素了下來,桂香正是長身體的年紀,除了偶爾能從興寶手裡偷偷討幾顆空間裡的野果解解饞,肚子裡幾乎沒什麼油水。冬至本就有 「亞歲」的說法,在這貧瘠的山村里,一碗軟糯香甜的糯米飯,遠比平日裡少見的肉更稀罕。也難怪桂香會這般急著搶著盛,今日對她來說,不但有肉還有糯米飯,與過年無異了。

  不知不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二哥剛走到竹樓門口,將掛在屋檐下的燈籠點亮,就聽見東面的山路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噠噠的馬蹄聲,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他凝神一聽,再瞥見遠處隱約的人影,立馬認出是三民中學的人,心頭一緊,不敢耽擱,轉身就急匆匆往伙鋪里跑著報信。隨後,他又跟著大哥拿上燈籠,取下門口掛著的小旗,快步走到路邊,小心翼翼地引導著一行人往常屋方向走去。興寶和桂香見狀,也連忙跑出門,分頭去請鄰居們來店裡幫忙,生怕人手不夠照料不過來。

  待這群客人走近,眾人才發現,他們的精神明顯萎靡不振,一個個面色蒼白、神色疲憊,耳朵與手都有凍傷的跡象,好些人裹緊了衣裳,時不時咳嗽幾聲,顯然是染上了風寒。更讓人揪心的是,有三個人渾身無力,直接被同伴從馬車上背了下來,腳步虛浮,連站都站不穩。爹見狀,連忙快步上前,臉上滿是關切地詢問帶隊的先生:「先生,這幾位孩子都病得不輕呀,要不要我現在就去請郎中過來瞧瞧?」

  帶隊的先生擺了擺手,語氣疲憊卻依舊溫和:「多謝掌柜的好意,昨日我們已經請郎中看過了,也帶著藥過來了。麻煩掌柜的先幫忙把他們三個的藥熬一下,也好讓他們早點服藥歇息。」說完,只見他身旁走出一個小伙子,手裡捧著三包寫有各自名字的藥包,小心翼翼地遞給了爹。

  爹接過藥包,來不及多問,順手就遞給了身旁的二哥,低聲吩咐道:「快,去鄰居家借幾個藥罐就在他們那熬藥,咱們家的灶台和藥罐都不夠用,你看還有好幾人等著服藥呢。」二哥連忙接過藥包,應聲跑了出去,生怕耽誤了孩子們服藥。

  桂香和興寶見客人們情緒低落,一個個垂著頭、一言不發,偶爾還傳來壓抑的哭泣聲與低聲的勸慰,便連忙端來熱茶和炒黃豆,輕輕放在他們身邊的桌上,乖乖守在不遠處,沒敢往他們跟前湊,生怕驚擾了沉浸在悲痛中的眾人。興寶望著眼前這些人,想起他們往日裡大都是被家人捧在手心的少爺小姐,如今卻面色憔悴、滿心悽惶,一時百感交集,既有同情,也有對亂世無常的無奈。

  直到客人們的情緒漸漸平復,偶爾低聲交談時,興寶才從中得知了他們的遭遇。他們出城那天,日本人已經逼近南京,一路上人心惶惶、顛沛流離,才走了一天,就險些被逃難的亂民搶走隨身物品;還有兩個同伴不慎走散,從此杳無音信,生死未卜。前幾日他們在長沙停留時,意外得知了南京陷落的噩耗,那些有家人留在南京的學生,當場就崩潰痛哭,在長沙四處打探消息,忙了整整一天,卻連一句家人的音訊都沒能找到。滿心的擔憂與悲痛壓得他們喘不過氣,這兩天又不慎染上風寒,今晨出發時見太陽高照,以為病情能好轉,誰知午後突然颳起大風,寒氣刺骨,他們本就虛弱的身子不堪重負,病情也隨之加重,才有了這般狼狽模樣。

  仔細清點後發現,三個病重的學生,是兩個女生和一個男生,面色蒼白得嚇人,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爹見狀,連忙將他們分別安置在了興寶和大哥的房間,這邊清靜些,讓他們自己派了熟悉的同學在旁照料。這樣一來,興寶和大哥今晚就只能跟著二哥一起,去竹樓守夜歇息了,桂香得知能跟爹娘睡反而開心起來。其餘染了風寒、病情較輕的師生,只得擠一擠,都安排在了伙鋪的幾間客房裡——爹心裡清楚,將生病的人安排到鄉親們家裡,既不方便照料,也怕傳染給鄉親們,終究是不合適。

  等到所有師生都安置妥當,雜事也一一打理完畢,爹才鬆了口氣,走到帶隊的先生身邊,語氣凝重地打聽起三十六師在南京的消息。當得知三十六師已經跟著唐長官轉移到了武漢,沒有被困在南京時,聽到這個爹與兄妹四人緊繃的神經才終於放鬆下來,都長長舒了口氣,桂香更是去給娘報信了。可當帶隊先生說起,在他們後面,還有最後一批三民中學的師生,人數最少有五十人,正是在日軍圍城那日出城的消息時,爹的心又一下子提了起來,眉頭緊緊皺起,眼底滿是擔憂,不住地為那批師生的命運揪心。

  夜色越來越濃,兄弟三個抱著被子,又扛了幾塊木板,準備去竹樓搭臨時床鋪歇息。剛走出伙鋪大門,就發現天空已然下起了大雪,蓬鬆的雪片密密麻麻打著旋兒飄落下來,轉眼就給地面、屋頂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寒風裹著雪花,吹在臉上冰涼刺骨,凍得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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