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大哥與同窗

  幾人的閒談沒有年少輕狂的高談闊論、指點江山，褪去了不切實際的空想，句句都是亂世當下的現實與無奈。四人各自心中，其實早已對未來的前路有了初步盤算，可命運的枷鎖早已悄然綁定。包括大哥在內的三人，家中皆是兄弟姐妹眾多，如今戰火蔓延、世道動盪，若是戰事遲遲不休，待到家中幼弟長大成人，他們終究逃不過徵兵徵召的命運。自從戰火燃遍三湘大地，嚴苛的徵兵政策徹底落地執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家家戶戶都要攤派兵役，無人能夠獨善其身。僅剩的一位同窗境遇稍好，暫無即刻徵兵的顧慮，可覆巢之下無完卵，一旦長沙防線失守，鬼子兵鋒長驅直入，遍地狼煙、山河淪陷，尋常百姓又有幾人能僥倖倖免。

  這兩年每逢放假，大哥也常會帶同窗回鄉小住，往日眾人閒談，話題多是輕鬆趣事、學業見聞，少年意氣風發，縱是談及國事，也遠不及今夜這般沉鬱沉重、滿是無奈。在大哥眾多往來同窗里，有兩位是最為特別，他們是前年寒假來家裡做客的。那個假期，二人在宋傢伙鋪暫住兩日，與大哥志趣相投、理念相合，朝夕相伴格外投緣，大有相見恨晚之意。彼時興寶與桂香也曾跟著大哥，全程陪同二人走遍村落周遭，觀景閒談、四處遊歷，相處十分融洽。可自那一次別離後，兩人便再也沒有登門來過。

  時隔許久，大哥依舊時常提起這兩位知己，言語間滿是錯失摯友的惋惜與遺憾。旁人不明內里，只當是尋常同窗交往、機緣淺薄、無緣再會，唯有心思通透、善於審時度勢的興寶心知肚明，那二人當初看似探親訪友、隨性做客，實則是藉機前來實地考察、摸底打探。只是彼時宋家風頭正盛，新式插秧機、高產良種培育接連出圈，早早引來四方鄉鄰、各方勢力的關注，全家身處風口浪尖，一舉一動皆被人窺探，行事太過惹眼醒目。對方思慮再三，為規避牽連風險、保全自身穩妥，最終果斷中止了密切往來、僅保留正常的同窗關係。

  也正因這場時機不巧的變數，大哥陰差陽錯，與紅色陣營擦肩而過、錯失機緣。所幸昔日知己情誼尚在、淵源未斷，只要關係尚存，待來日時局更迭、風雲再起，未必沒有再度相逢、攜手成事的機會。

  大哥雖改學了新學，但骨子裡仍是傳統的儒家思想，遵循著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的觀念，如今外面兵荒馬亂的出去了能不能回來都沒數，所以他的理想就是在家裡辦學——教書育人，這也是他最熟悉、最擅長的老本行，如今大哥已然十七歲，早已成年，心智成熟、眼界開闊，如今既然不能繼續求學了，那就踏踏實實幹出一番事業，不再一味依附家裡、受人庇護。其實高中的書本家裡已抄有不少了，缺少的部分也可以去三民中學找王先生借，大哥可以在家自學，不懂的地方也能抽時間去請教，還能實踐自己的理想。

  也正因大哥失意歸來、決意留鄉，於宋家、於村裡的育種基地而言，都是一場恰逢其時的好事。如今基地全權交由大山哥打理，他為人勤懇踏實、吃苦耐勞，悉心帶領眾人育苗耕種，田間細碎事務皆能打理妥當。可他終究資歷淺薄、威望不足，只能管事、壓不住人心，難以統籌全盤、規整風氣。現下基地各組組長各自牽頭，私下紛紛聚攏人手、抱團結群，無形中形成數個小圈子。眼下雖未出現互相掣肘、推諉扯皮的亂象，但眾人各存私心、各行其是，已然埋下派系割裂的隱患。長此以往，必然人心渙散、秩序崩塌，嚴重破壞基地團結，對來年大範圍良種推廣、契約種植布局，更是致命隱患。

  此前興寶年紀尚幼，年少出頭太過惹眼，諸多事務不便公開插手、坐鎮整頓；爹娘常年忙於伙鋪生計、鄰里應酬、村內雜務，終日分身乏術，根本抽不出餘力規整基地風氣、重塑規矩。如今大哥歸家，恰好補上了這關鍵空缺。他飽讀詩書、明理知禮，多年求學歷練養出的胸襟格局，遠非鄉里農戶可比。加之他本就是一眾基地年輕人與孩子們的先生，輩分、資歷、情面盡數占優，足以鎮住各方私心、穩住全員人心，徹底重整育種基地的秩序規矩，為來年良種全面推廣築牢根基。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晨霧朦朧微涼，大哥的三位同窗便要動身返程歸家。前路漫漫、亂世飄搖，幾人各自背負著家事與前路的壓力，不敢多做耽擱。興寶牽著蹦蹦跳跳的衛寶，跟在大哥身後，一路將三人送至榕樹下。亂世離別，最是叫人唏噓，此番一別，山河阻隔、戰火紛飛，沒人說得准往後是否還有重逢之日、再聚之時。幾人心照不宣，沒有多餘的感傷絮語，只是鄭重拱手、互道珍重，彼此約定各自安好、砥礪前行，靜待來日時局清朗，再得相聚敘舊。

  看著三位同窗的身影消失在拐彎處後，大哥才定了定神招呼兩個弟弟往回走。才到門口就見爹、娘與桂香早已端坐在堂屋最里側的神龕之下，神色沉靜，顯然是專程等著兄弟幾人歸來，有要事商議。堂屋雖不如爹的臥房私密隱蔽，但位置幽深、遠離院外過道，只要說話聲量放輕，外頭往來鄰里、路過行人，斷然聽不到隻言片語，恰好適合一家人私下商量家事。

  此時衛寶還賴在院門口，正纏著興寶較勁打鬧，玩得不亦樂乎，遲遲不肯進屋。大哥見狀上前一步，俯身一把將小傢伙穩穩抱起，快步朝著堂屋深處走去。衛寶猝不及防被騰空抱起，先是微微一愣，轉瞬便歡喜起來，居高臨下望著底下的興寶，得意地高聲大喊：「興哥，我比你高了！」

  他整個人懸在大哥肩頭，身子不停左右晃動，探著頭不停朝下方的興寶擠眉弄眼、做著鬼臉，手腳撲騰不停，一刻也安分不下來，孩童的鮮活嬉鬧，稍稍沖淡了家中連日來的沉鬱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