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徵實之亂

  今年湖南田賦管理處直至八月一日方才正式掛牌成立，上級原定十月一日啟動田賦徵實，後因早稻豐收上市，又臨時將早熟縣域的開徵時間提前至九月十五日。新政落地倉促、籌備時間極短，各項細則、核驗流程、基層執行規範都未來得及層層細化落實，政令推行漏洞百出、銜接紊亂，也正因這般倉促混亂的時局，給了不少人鑽空子、尋變通的可乘之機。

  初次徵實就讓保長的腰圍漲了一圈，大斗進，冒尖，踢斗這些地主收租手段一一上演，加上田賦徵實的各項政令一一下達，在抗戰的大義之下，鄉親們也不敢違逆，只得忍氣吞聲。

  亂世風波迭起，諸事紛擾不休，所幸也有驚喜出現，後院擴建的山體窖洞，為宋家帶來了一樁難得的意外之喜。此前眾人趕工趕在雙搶前，將窖洞深挖至八丈便暫時停工。後續爹進場加裝木柱、加固頂梁時，發現洞體最深處通風不暢、濕氣淤積嚴重，洞內潮悶不堪，不僅容易囤積潮氣、霉變雜物，長期藏身儲物也多有隱患。為了通風除濕、完善整體格局，徹底優化避險條件，爹索性帶著人繼續向內深挖近一丈，直接鑿入堅實厚重的山體腹地。

  正是這一番收尾修整，眾人意外發現石壁縫隙之中，有一縷清泉緩緩滲出、順勢流淌，終年不絕。這泉水不似地下暗河之水那般冰寒刺骨，觸感溫潤清爽，水質澄澈透亮、毫無雜質，入口帶著山野山泉獨有的清甜回甘，是難得的優質活水。山泉從石縫中滲出，水量不算洶湧，卻勝在常年穩定、不受旱澇影響，四季出水平穩，無懼降雨量增減，足以供給百十人日常飲用，完全能滿足戰時眾人避險藏身的飲水需求。

  為解決洞內潮濕的問題，也不浪費這一方活水，爹尋來完整竹管，細心接駁引流，將這股山泉穩穩引至後院豆腐房。自此家中日常用水省去大半，無需日日往返挑水，極大省了人力氣力。經過深挖拓建、木柱加固、通風除濕與活水引流多重修整，原本簡陋的儲物地窖徹底脫胎換骨，結構穩固、乾燥安全、飲水充足，已然稱得上是一處合格牢靠的山體防空洞。最小的衛寶格外偏愛這處清涼安穩的山洞，日日纏著桂香帶他來洞內玩耍歇息，已然成了他最愛的去處。

  安穩的小天地日漸完善，可外界亂世硝煙已然步步逼近，再也容不得半分鬆懈。第二次長沙保衛戰全面打響，前線戰事吃緊，鄉間主幹道上，軍車日夜往返、絡繹不絕，轟鳴聲晝夜不息。日軍戰機的轟炸範圍也逐步蔓延至永豐地界，一路朝邵陽方向推進，炮火陰影層層逼近，整片鄉土皆被戰爭陰霾籠罩。

  貫穿村而過的馬路，歷經數年車馬碾壓、風雨沖刷，原本鋪墊的砂石路面早已坑窪不平、殘破不堪。雨天積水成窪、泥濘難行，晴天風起揚塵、碎石顛簸，往來車馬行人通行極為不便。官府自顧忙於前線戰事、籌措軍需糧草，根本無暇顧及鄉野道路修繕，任由整條幹道日漸破敗荒蕪。亂世之中，糧草運輸、軍備周轉全憑道路通暢。旁人只看眼前鄉里瑣事，唯獨他深知道路運輸對戰局的緊要，平日裡得空便扛著鋤頭、提著簸箕，一點點挖土填坑、平整路基，細細修補竹樓周邊的殘破路段，默默便利過往行人和軍需車馬通行。

  鄉鄰們看他日日無事修路，任勞任怨，心裡滿是不解，時常站在路邊打趣調侃：「宋掌柜，你日日埋頭修路補路，這般勤快，是不是鄉里私下給你開了工錢、有好處拿？有這等好事可不能藏著，得捎上我們一起！」

  爹手上不停，依舊彎腰平整路面，聞言直起身笑了笑，語氣樸實又通透：「鄉里哪有工夫管這些小事。如今戰事吃緊，官府自顧籌措軍糧、應付徵兵征役，哪裡還會撥錢派人來修這鄉下土路。」

  他抬眼望向遠處晝夜穿梭、絡繹不絕的軍車，眼底凝著一層亂世獨有的沉肅，語氣平緩卻字字懇切，緩緩續道：「我修路不為半點工錢，也不求分毫好處。如今戰火四起，前線行軍運糧，全靠這條官道支撐。路面坑窪阻滯，物資就送不上去，最苦最險的是拼殺的將士。前線一旦守不住，戰火蔓延，我們後方百姓誰也躲不過。我這般修補，說到底是自救自保。能填平一處坑窪、理順一段路基，車馬便能順暢幾分，軍需物資便能早一刻送抵前線。普通人上不得戰場、扛不得槍炮，能盡這點微薄心力，守住通路、助力前線，便已是力所能及的本分。」

  幾句樸實無華的話語緩緩落地，真切又厚重，方才圍在一旁打趣調侃的鄉鄰，盡數收斂了嬉笑戲謔的神色，臉上打趣的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滿面愧色，一個個閉口默然、無言以對。眾人此刻才幡然醒悟，宋掌柜日日不辭辛勞、默默修補殘破道路，從來不是貪圖分毫工錢好處，而是心懷亂世大局，以普通人最樸素的方式馳援前線、守護鄉土安危。

  

  起初是一兩個心懷愧疚的鄉鄰主動上前，拿起路邊閒置的鋤頭簸箕，俯身幫忙填坑平路，隨後越來越多村民紛紛上前搭手，自發加入修路補路的行列。原本冷清破敗的鄉間官道旁，一時間眾人齊心協力、各司其職，默默修整路面，往日鬆弛散漫的鄉里，難得生出一股同心聚力的暖意。

  那日午後天光平和，興寶與桂香正立在師父身側，靜心聆聽師父拆解醫理要義、辨析脈象藥理，全身心沉浸在問診求學之中。就在眾人凝神聽講之際，一陣細微卻刺耳的嗡嗡轟鳴聲，自東邊天際隱隱傳盪而來，斷斷續續穿透屋中的寧靜。

  這聲響入耳的剎那，興寶心口驟然一緊，臉色瞬間煞白。旁人聽來只是陌生的異響，可他再熟悉不過——這是刻在記憶深處、前世在熒幕中聽過無數次的戰機轟鳴，是空襲降臨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