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清點損失

  事後眾人方才知曉駝背哥一家平安的緣由。原來他一直跟著村裡的青年，按時參與父親牽頭的戰時實訓，早已牢牢掌握了空襲避險的關鍵訣竅。他深知，轟炸來襲時，地底震波會順著牆體快速傳導，若是躲在地窖牆邊，極易被震出臟腑內傷、骨骼損傷；唯有蹲在地窖中央、遠離四壁，才能最大程度卸去衝擊波的威力，護住自身性命。

  敵機投彈、危機驟臨的那一刻，駝背哥臨危不亂，穩穩用上平日所學的避險技巧，將自家地窖當作戰時戰壕。他第一時間護好全家老小，帶著眾人居中蹲穩，精準避開了最致命的震波衝擊，憑著實打實的訓練本事，帶著一家人堪堪躲過死劫，全員平安無恙。

  一同參與實訓的幾名村里青年得知原委後，滿心皆是懊悔與愧疚。回想空襲降臨的慌亂時刻，他們方寸大亂、手足無措，險些用錯避險方法，再看著村里無辜殞命的老人、滿身傷病的鄉鄰，心中五味雜陳。眾人紅了眼眶，有的狠狠捶打地面，有的自責扇臉，深深悔恨自己往日訓練敷衍鬆懈，沒能將保命的避險要領熟記於心、落地於行。

  這場慘烈的空襲，用鮮活的性命為代價，讓全村人徹底認清了地窖避險的致命誤區，知曉了轟炸時靠牆躲避的兇險可怖。而村內一眾參訓青年，更是經此一役徹底蛻變，褪去了往日的散漫浮躁。他們終於明白，那些平日裡看似枯燥尋常的戰時訓練、瑣碎的避險指導，從不是無用的形式，而是亂世之中能安身立命、守護家人的保命本事。自此之後，村里每一次戰時集訓、每一次避險宣講，眾人皆凝神聚力、認真對待，再也無人敷衍懈怠、心存僥倖。

  趁著竹樓內八名傷員都已經初步救治完的空隙，興寶抽了片刻餘暇，快步前往爆炸核心地點查看全貌。現場的慘烈景象較之方才所見更為震撼，兩枚炸彈的落點清晰分明：一枚正中馬路中間，堅硬的路面被硬生生炸開一處直徑三米有餘的碩大深坑，坑邊土石焦黑鬆散，滿地炸裂碎屑；另一枚則落在駝背哥家雜屋旁，殘留的硝煙混著爆炸灼燒、器物損毀的怪異氣味瀰漫四周，刺鼻嗆人，久久不散。

  路邊方才途經的軍用運輸車隊損傷慘重，五輛車子皆遭到不同程度損毀，其中一輛汽車正在坑的不遠處被氣浪直接掀翻在地，車身扭曲變形，還缺了個前輪，徹底報廢無法使用，各類機械零件散落得到處都是，車上裝載的糧食盡數傾覆，灑落滿地，混雜著塵土碎石與汽油還有那醒目的暗紅血漬。

  災情稍定後，保長便帶著一眾村民匆匆趕來搶險救災，眾人分工協作，一部分人動手填土平整路面、修復破損道路，清理村內堵塞的街巷；另一部分人則仔細撿拾、收攏散落的糧食，儘量挽回損失。

  人群之中，一位正在低頭收拾車輛零件的老兵，瞥見緩步走來的興寶，動作微微一頓。他認出這個沉穩老練、醫術出眾的少年，卻並未聲張，趁著佯裝驅趕閒人、趕他離開的契機，悄悄將一小塊厚實的輪胎皮塞到興寶手中。

  興寶心領神會，不動聲色地接過輪胎皮，順勢揣進衣襟內側藏好，心底暗暗欣喜。他沒有多做逗留，轉身快步折返竹樓，繼續留守照看傷員。

  這場突如其來的空襲，最終給村子留下了滿目瘡痍與沉甸甸的傷痛。事後細數災情，全村共計五戶人家的屋頂被炸彈氣浪徹底掀翻，二十餘戶房頂，牆體，樑柱，遭到不同程度波及損毀；村內六位老人外加一個未出生的嬰兒不幸遇難離世，近二十名村民震出輕重不一的內傷，來不及避險、被碎石瓦礫砸傷的有六人，搶險救人過程中不慎被砸傷的村民兩人，至於搬運廢墟雜物、收拾物資磨破手腳的細碎小傷，鄉親們都沒來找師徒三人，也就無從統計。

  過境的車隊同樣損失慘重，三名隨車人員不幸犧牲，八人身受重傷，一輛軍用汽車徹底損毀報廢，數百斤糧食損毀散落，行程耽誤了三個小時，代價極為慘重。短短一場空襲，讓寧靜的鄉野村落，真切地見證了亂世戰火的無情與殘酷。

  村里遭遇如此慘重的空襲災情，村幹部第一時間將情況加急上報鄉里。傍晚時分，鄉長便緊急調集數輛板車，帶著一眾工作人員匆匆趕赴村中核查災情、安置善後。

  抵達現場了解情況後，鄉長得知受傷士兵與村民都已得到初步妥善救治，且眾人傷勢不穩、經不起路途顛簸，不宜長途轉移，便臨時商議決定，將所有傷員暫時安置在宋傢伙鋪與竹樓，全權託付宋家人與師父代為照料看護。

  

  彼時戰時體制嚴謹，有著一套完整規範的災情處置與物資補給條例。但凡支援抗戰、收容照料傷員的鄉戶，都會得到官方的物資補助與撫恤補貼，宋家與師父的出力奉獻，絕不會被埋沒虧待。更無人敢趁機剋扣物資、徇私舞弊，一旦被扣上阻礙全國統一抗戰的罪名，便是永世無法翻身的重罪，無人敢貿然觸犯底線。亂世嚴苛的戰時規矩，反倒讓這場災後救助事宜，得以穩妥有序地推進。

  趁著夜色降臨、村中搶險大局初定，興寶、桂香與大哥跟著父親一同收拾伙鋪，著手整理災後家事。幾人細心撿拾屋頂震落、尚且完好可用的瓦片，逐一清理除塵，整齊碼放在院牆一側，預備明日再添置一批新瓦，一併將破損的屋頂徹底修整妥當。

  此次轟炸衝擊，也暴露出家中老屋的隱患。屋內原本的房梁木料偏細、承載力不足，直接砸斷了兩根橫樑。這些房梁皆是早年父親親手打理，當初家裡拮据貧寒，無力僱工、無力購置上好木料，父親只能獨自到老屋後山選材，挑選相對細小的新樹將就使用。那些樹木砍伐時木質尚濕，又沉又重，後山路途崎嶇遙遠，父親一人硬生生扛回木料、搭建屋樑，其中辛苦無人知曉。所幸家中留存有準備重建竹樓的木材、長度，大小，硬度都合適，正好可以順勢替換掉這批纖細老舊的房梁，加固屋體，徹底根除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