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天地初開,萬物始生,有凶蟲名喚六翅金蟬,生於混沌之中,長於洪荒之際,此蟲生有六翅,透明如琉璃,振翅之時,聲震九霄,口器如針,能吸食天地靈粹。」
金蟬子的聲音平靜無波,面容更是波瀾不驚,仿佛在講述他人故事。
「此蟲本為洪荒異種,兇悍無比,專以吸食天地靈根為生,貧僧記得.......那蟠桃樹、人參果、黃中李,但凡天地靈根,皆被此金蟬吃過,因它行蹤詭秘,來去如風,縱是大羅金仙,也難捉它。」
寧辰點了點頭,要這麼說,吃金蟬子一口肉,就能長生不老,壽與天齊,倒也不一定是傳言。
這貨吃過的好東西,還真不少。
金蟬子繼續道。
「那一日,六翅金蟬振翅西來,落入須彌山中,彼時須彌山初建,接引准提二位聖人,正在山中經營,八德池初開,七寶林初種,以菩提樹為基,那菩提樹,乃是准提道人證道之樹,葉形如心,能開智慧,能破無明,六翅金蟬見這菩提寶樹,頓時喜不自勝,落在樹上,吸食樹汁。」
「此寶樹蘊含無上智慧、無邊妙法,這六翅金蟬只吸了一口,頓時悟了!」
「它只覺得這天地萬物,忽然有了意義,只覺得生生死死,忽然有了道理,只覺得佛法無邊,忽然有了超脫嚮往......」
說到這裡,金蟬子抬頭仰望星空,眼中似乎有無限感慨。
「准提道人發現此金蟬,並未為難與它,只是笑道,此金蟬與我教有緣.......」
「於是從此刻起,此六翅金蟬,就拜入佛門,待到釋迦摩尼佛歸位,成了他的二弟子!」
寧辰稽首道。
「善哉善哉!恭喜大師終於開悟!修成正果!」
「只是大師萬年修行不易,若是多次墮入輪迴,怕是一點真靈不報,徹底迷失前塵!」
金蟬子看了一眼寧辰,笑道。
「聽起來,寧施主,好像能預見未來?」
但他並未在意,只是笑著繼續說道。
「六翅金蟬這一生,皆在無邊黑暗中蟄伏,鑽於九幽之下,啖飲地脈濁氣,忍受無邊孤寂,默默積蓄力量,千年,萬年,只待一個時機。」
他攤開自己枯瘦手掌,仿佛在回憶那,曾經在地底度過的漫長歲月。
「待到時機成熟,它便破土而出,褪去舊殼,羽化成蟲,振翅飛向光明,那一刻,便是六翅金蟬生命頂點,卻也是它生命終點,他終於見到光明,每日蟬鳴不休,宣告心中歡喜,此刻便讓他死了,它也會覺得此生無憾!」
金蟬子抬起頭,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他那既定宿命軌跡,聲音中,更是帶著勘破生死的淡然。
「所以,貧僧早已習慣,習慣在黑暗中積蓄力量,習慣為那短暫光明與飛翔,付出漫長到令人絕望的等待,這一次,不過是換了一種方式,貧僧在紅塵濁世中蟄伏,輪迴千世百世,走向那最終的羽化罷了,是生是死,是成是敗,貧僧.......早已坦然面對。」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施主好意,金蟬心領了........」
寧辰頓時默然。
他望著眼前這僧人,雖其貌不揚其力微薄,但其心志之堅,其信念之純粹,竟讓他這位修道有成的大乘修士,也感到了由衷震撼與欽佩。
這並非對力量的敬畏,而是對金蟬子這種超越生死,超越輪迴的精神力量的折服。
輪迴百世,對別人來說或許是劫難,但對金蟬子來說,只是換了一種修行方式,就和他身為六翅金蟬時候是一樣的。
「大師高義,寧辰......佩服!」
寧辰起身,對著金蟬子鄭重深施一禮。
金蟬子也站起身,合十還禮。
月光下,他那雙澄澈的眼眸中,映照著寧辰的身影。
「寧仙長亦是敢作敢為,貧僧聽說過寧仙長的故事,寧仙長,為蒼生謀福,為至親摯友逆天改命,貧僧,亦是佩服萬分。」
在金蟬子看來,寧辰就像一個鄉村少年,為了鄰家女童,以一己之力,對抗朝廷十萬武裝到牙齒的精銳大軍。
最令人稱奇的是,這少年最後還贏了,天庭降旨認錯.....
這等事跡,任誰聽到,都是神跡,近乎傳說,很難不心生佩服!
兩人相對而立,一個青衣道袍,飄然出塵。
一個破舊僧衣,形容枯槁。
在這荒山月下的破廟之外,一位身負神通的仙道新銳,一位失去法力卻真靈不滅的佛門尊者,隔著不同的道路與宿命,竟生出一種跨越時空的惺惺相惜。
夜風更涼,吹動兩人的衣袂,也吹動著那未知而沉重的未來。
廟內,晴兒的夢囈聲隱約傳來,為這寂靜的月夜,添上一抹凡塵暖意.....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寧辰與晴兒便辭別金蟬子,駕起祥雲,繼續向壓龍山方向疾馳。
二人離開時,金蟬子,正費力地拖拽著一根枯樹粗壯樹幹,進入破廟。
他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把柴刀,顯然是想憑一己之力,製作一艘簡陋的獨木舟,強渡這八百里凶河。
晴兒看得滿眼好奇,忍不住問寧辰。
「寧叔叔,你看那和尚,他在做什麼呀?這麼寬的河,這么小的樹,他難道想坐那木頭過去嗎?」
她清澈的眸子裡充滿了不解。
「他,他是什麼人呀?晴兒覺得他怪怪的。」
晴兒雖長得快,但其實心智還是幼童,對世間所有事物,都充滿了好奇,也是性格三觀成型的關鍵時期。
寧辰輕嘆一聲。
「他啊,是一個困於紅塵,卻心向彼岸的求道者!」
「困於紅塵,心向彼岸?」
晴兒歪著小腦袋,更加困惑。
「那我們為什麼不帶他飛過去呢?寧叔叔你神通廣大,帶他飛過這河,不過舉手之勞,你看他這樣哪輩子才能造成小船,渡過這條大河?」
寧辰聞言,緩緩搖頭。
「晴兒,我若帶他飛過去,看似幫他省了力氣,渡了難關,實則是害了他,毀了他的道。」
「害了他?」
晴兒瞪大了眼睛,完全無法理解。
「幫他過河怎麼會是害他?」
「因為他所求的道,不在彼岸雷音寺的蓮台之上!」
「在他腳下每一寸土地里,在他每一次面對絕境時,憑自己凡俗之軀,生出的勇氣與堅持里。」
「他要用自己的雙腳,丈量這十萬八千里紅塵路,要用自己的雙手,劈開前路重重荊棘,要用這具看似孱弱不堪的肉體凡胎,去證明他心中的信念,這天地間,有一種力量,超越神通法力,名為心誠與志堅,我帶他過去,便是剝奪了他踐行此道的機會,斬斷了他證道的根基。」
晴兒似懂非懂,小臉上滿是思索,她看看寧辰,又看看下方渺小卻倔強的金蟬子。
「可是.......寧叔叔,我覺得靠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啊!」
寧辰笑道。
「晴兒你記住,在這世上,有些事,有些堅持,其意義本身,就遠遠超越了生死的界限,金蟬子所追求的,並非僅僅是到達西方靈山那個結果。他求的,是如何到達的過程,知難,行亦難!」
「這過程本身,就是他存在的意義,是他選擇的道路,縱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是十死無生,只要他心中那盞燈不滅,他腳下的路就未斷絕。」
「這種堅持心中所想的勇氣,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其價值往往比活著,更值得敬畏,正所謂,朝聞道夕死可矣!」
寧辰的話語如同清泉,流入晴兒懵懂的心田。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再望向那個奮力與木頭搏鬥的孤獨身影時,眼神中少了幾分憐憫,多了幾分鄭重。
那和尚身上,似乎籠罩著一種她尚且無法完全理解,卻本能感到震撼的光芒。
寧辰不再多言,腳下祥雲微動,加速向前。
又行了一日,眼前便是壓龍山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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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到這一章,筆者心中也頗有感慨,六十萬字了,西行八十一難,剛寫到第七難,前路漫漫,對筆者來說何嘗不是一種修行。
筆者心中還有萬千溝壑,且容我慢慢道來,也請諸君細細觀之,我們一同共勉。
咳咳.......那個好評、禮物也可以有空刷一刷,畢竟筆者,還沒達到金蟬子那種大通明,大覺悟狀態,需要大家支持和鼓勵。
(=^・・^)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