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的情況就是。
舊債未清,新患又生。
屋漏偏逢連夜雨.......
寧辰這是在佛門傷口上撒鹽,趁佛門病,要佛門命啊!
殿中不知是誰,極輕地嘆息了一聲。
那嘆息里,是深深的疲憊。
這個寧辰......不是在給佛門惹事,就是在去給佛門惹事的路上。
自他出現,佛門便風波不斷,損兵折將,連根基都已經被動搖.....
甚至有一瞬間,某些羅漢、菩薩,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要不.......咱,放了那妖猴得了?
再被這寧辰折騰幾次,佛門怕是真的要散了......
蓮池水波,忽然劇烈一盪!
眾佛再凝神看去。
只見兩界山巔,那渾身是血僧袍破碎的金蟬子,竟又一次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他推開寧辰想要阻攔的手,怔怔望著山頂法帖。
月光照在他光潔頭頂,照在他滿是血污,卻神情異常平靜的清俊臉龐之上。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若是我心中佛法,只是虛妄。
那這佛法,我不修也罷!
然後,他緩緩邁開腳步,第八次向真言帖走去......
大雷音寺內,檀香裊裊,佛光如海。
蓮池水波中映出的景象,讓滿殿菩薩羅漢,皆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金蟬子第八次走向六字真言貼的身影,雖顯單薄,卻帶著一股撼不動折不彎的決絕。
他每一步,都像踏在諸佛心頭。
「阿彌陀佛.......」
終於,一聲悠長佛號打破了沉寂。
這聲音來自蓮台一側,那形容枯槁,面如金紙的燃燈古佛。
他緩緩抬起低垂的眼帘,望向蓮台中央那尊寶相莊嚴,不動如山的丈六金身。
「世尊.......此時此刻,該如何是好?」
燃燈的聲音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修行億萬載,歷經劫難無數,道心早已如古井寒潭,但此刻池中那年輕僧人的身影,卻讓他心緒難寧。
這已非簡單的揭帖與否。
金蟬子方才那番話,如同最鋒利的佛理之刃,剖開了所有佛門修行者,都必須面對的終極詰問。
若依教奉行,斬斷六種根本煩惱的修行者,尚不能觸及象徵此等境界的六字真言帖,那這佛法,究竟修的是什麼?信的又是什麼?
這已非關乎那妖猴一猴之自由,而是關乎金蟬子,畢生乃至十世輪迴所追求的佛法之存續。
若揭不開這帖子,動搖的將是金蟬子心中,對佛法最根本的信。
按他與世尊所立賭約,金蟬子當輪迴十世,以凡俗之軀丈量紅塵,方能大徹大悟,功德圓滿,回歸佛門。
如今這才是第二世,他真靈未泯,宿慧仍在,若是在此刻,他便對佛法根基產生懷疑,甚至信念崩塌.......
這十世輪迴,他還如何走的下去?
那妖猴孫悟空,雖牽扯量劫,是佛門東進計劃中,不可或缺的護法,但這金蟬子.......他才是佛法東傳的核心,是承載教義,踐行大道的應劫本體啊!
可惡,寧辰此子,當真可惡至極!
奪我證道至寶,阻我佛門佛法東傳,如今更是提前將應劫之人,帶到不該去之地.........
燃燈古佛枯瘦手指,在寬大袖袍中微微收緊。
他渾濁目光,再次掃過蓮池中,虛立在金蟬子不遠處的那道青衫身影。
寧辰!
又是他!
怎麼每每都是他!
此子,總能精準找到佛門布局中最關鍵,最脆弱的那一環,然後輕輕一戳........
上次是定海神珠,這次是金蟬子佛心!
此子究竟是何方神聖,莫非真是天道派來,專克我佛門的災星?
想到這裡,燃燈古佛只覺得胸口氣血翻湧,被強行剝離定海神珠,留下的隱傷,都在隱隱作痛。
燃燈古佛只覺得喉嚨一甜,他連忙默運佛法,強壓下喉頭那幾乎要噴出的金色佛血,臉色卻愈發灰敗。
蓮台之上,如來佛祖雙目依舊微闔,仿佛入定。
只是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如同落葉墜地,悄然消散於,無垠佛光之中。
「徒奈何!」
若是普通人和佛門作對,他早就用計,將其或鎮壓,或度入佛門。
比如金翅大鵬,比如孔雀大明,度入佛門,封個佛母、大明王,不都乖乖聽話。
但這寧辰,卻是打也打不得,度也度不得!
畢竟這寧辰背後,可有那三位在看著。
今天他度了這寧辰,明天怕是佛門,就要當場解散!
如來思索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宏大平穩,依舊帶著普度眾生的慈悲,與不容置疑的威嚴。
「燃燈古佛.......」
「老僧在.......」
燃燈連忙收斂心神,合十回應。
「第二個十年之期已至,合該去往兩界山,交割那第二顆定海神珠......」
如來佛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如此,就辛苦你,走一趟兩界山吧,一來交割神珠,了卻前緣,二來........勸阻金蟬子,莫要再做無謂之舉,告訴他,時機未至,強求無益。」
燃燈古佛聞言,枯瘦身軀幾不可察地劇烈一顫。
他那張悲苦老臉,皺紋仿佛更深了幾分。
又要我去見那個寧辰?
佛祖啊,咱能否換個人霍霍?
老僧年歲已高,實在是承受不住了!
他心中湧起,一萬個不情願!
每次見到這小子,他就沒什麼好結果!
上次在兩界山前,被三清至寶威逼,眾目睽睽之下,簽下城下之盟,割讓定海神珠,顏面掃地,道基受損。
上上次在大自在天,立如來之事,被其攪得天翻地覆,誅仙劍圖懸頂,險些引發佛道兩門聖戰.......
哪一次他不是既失了麵皮,又深深惡了三位聖人?
那寧辰,簡直就是他燃燈的劫數!
正所謂,一見寧辰誤終身。
他燃燈,就是那個終身啊!
一念及此,燃燈白眉劇烈顫抖著,嘴唇翕動數次,方才艱難道。
「世尊.......非是老僧推諉,只是........老僧自忖與那寧辰已多次交惡,怨隙頗深。」
「此去若是只交割神珠,依約行事尚可,但若要從旁說和,勸阻金蟬子........只怕老僧言語,非但不能平息事端,反可能火上澆油,激得那寧辰再生事端。」
燃燈低眉順目。
「不如........世尊另遣一位德高望重、與寧辰並無舊怨的尊者與我一同前往,或更妥當?」
如來佛祖靜默片刻,目光掃過大雷音寺,最終落在了殿中某位白衣大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