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老漢顫巍巍走上前。
他頭髮花白，臉上溝壑縱橫。
老漢站在兩個箱子前，猶豫了好一會兒。
紅箱旁，和尚們的念經聲更響了，只是那念經聲中，夾雜著不少雜音。
「阿彌陀佛，施主，信佛得福報啊，死後當享去往，西方極樂世界……」
「三仙觀是妖怪，小國師也是妖怪啊，施主請三思……」
老漢猶豫著，目光在兩個箱子間來回移動。
陳風走上前，朝老漢深深鞠了一躬。
「李老伯，您慢些選，不必著急。」
老漢抬頭看他，見陳風穿著孝服，眼眶通紅，也是老淚縱橫。
「小……小國師，當年我那孫子，得了重病，幸虧羊力大仙賜下符水，才活了下來，三位國師這麼好的人，真的仙去了？」
「確實登仙了！」
陳風聲音平靜，卻帶著沙啞。
「弟子為他們，守了一夜孝！」
老漢嘴唇嚅動，半晌才嘆息道。
「哎，三位國師是好人啊，這年頭，好人不長命啊！」
陳風點頭，沒有多說。
老漢從旁邊拿起一支簽，寫上自己名字，投進了標著三仙觀的黑色木箱。
「國師……對咱們有恩。」
老漢聲音很輕，卻傳得很遠。
「老頭子沒別的本事，只能做到這些了！」
陳風再次鞠躬，聲音哽咽。
「多謝李老伯。」
老漢擺擺手，轉身離去，背影佝僂。
有了第一個人起頭，百姓們開始陸陸續續上前。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走到箱子前。
孩子約莫兩三歲，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四周。
婦人只是猶豫片刻，拿起簽子，投進黑箱。
「那年我家孩子，得了急病發高燒，是鹿力國師，賜了麝香丸，才救回來的！」
婦人聲音輕柔。
「這份恩情，我不能忘。」
陳風朝她躬身。
「多謝趙大嫂。」
婦人搖搖頭，抱著孩子走了。
一個年輕漢子大步上前，看也不看，直接拿起簽子，直接投進紅箱。
「妖怪，都是妖怪！」
他大聲道。
「我呸，什麼國師，分明是三隻妖怪，都顯出原形了，誰知道這三仙觀中，還藏著多少妖怪，我可不想哪天，被妖怪吃了！」
他身後的幾個同伴，也低聲說道。
「還是佛門好，和尚只是吃齋念佛，不會吃人！」
「說得對，妖就是妖，偽裝得再好，也是妖怪！」
陳風面色不變，只是看著那年輕漢子，平靜道。
「這位大哥，我三位師父，護持車遲國百年，可曾吃過一個人？」
年輕漢子一愣，嘴硬道。
「那是他們裝得好，誰知道私下有沒有吃人，現在不是，現了原形！」
「他們顯形，是因為輸了鬥法，身死道消，回複本相！」
陳風聲音依然平靜，沒有試圖掩蓋，自己三位師父是妖怪的事實。
「但輸贏和善惡，是兩回事！」
「我不跟你多說，說不定你，也是一隻妖怪！」
年輕漢子哼了一聲，不再說話，轉身走了.......
投票繼續進行。
有人投紅，有人投黑，有人猶豫半天，最終轉身離開。
紅箱旁的和尚們，念經聲越來越大，幾乎要蓋過廣場上所有聲音。
有個老和尚站起來，雙手合十，聲音蒼老卻洪亮。
「諸位施主，三仙觀乃是妖道，欺瞞國君，禍亂朝綱！今日佛門東來，正本清源，還車遲國一片淨土！信佛者，得平安，信妖者，遭災禍！」
三仙觀的弟子們聽了，一個個咬牙切齒。
玄風道士怒道。
「老禿驢，你胡說八道！我們三仙觀哪裡禍亂朝綱了？這些年風調雨順，難道是你們念經念來的？」
老和尚不慌不忙。
「阿彌陀佛，風調雨順，那是天道自然，豈是幾個妖道能左右的？」
「你！」
「玄風師弟。」
陳風攔住他，低聲道。
「不要爭辯，沒用的！」
玄風急道。
「大師兄，難道由著他們，胡說嗎？」
陳風搖搖頭。
「百姓心裡自然有桿秤，爭辯只會讓人覺得，咱們心虛。」
玄風憋著一口氣，卻也只能閉嘴。
日頭漸漸升高，陽光猛烈地灑下來，曬得青石地面發燙。
投票的百姓，越來越多，兩個箱子裡的簽子，也漸漸多了起來。
陳風站在黑箱旁，每有人投進簽子，他便躬身道謝。
一上午下來，他鞠了不下上百個躬，腰酸背痛，嗓子也啞了，但他依舊堅持著。
三仙觀的弟子們，也都跟著他，齊齊鞠躬。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拄著拐杖，顫巍巍走到箱子前。
她拿起簽子，投進黑箱，然後拉著陳風的手。
「孩子，你師父們……是好妖，老婆子活了這麼大歲數，分得清好壞，他們不吃人，不害人，還幫咱們求雨治病……這比那些只會念經的和尚，強多了！」
陳風鼻子一酸，握住老太太的手。
「多謝婆婆。」
老太太拍拍他的手背：「孩子，節哀。」
她轉身離去，背影佝僂，陳風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師父，你們看到了嗎？
這人間自有正義在！
隨著投票不斷進行，一股股氣運，冥冥而生，匯聚到三仙觀三具棺槨之中！
寧辰站在雲端，靜靜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干涉，只是默默觀察。
他看到那些投黑箱的百姓，多是上了年紀的老人，或是曾受過三仙觀恩惠的人。
而投紅箱的，多是年輕氣盛的後生，或是被和尚們說得動了心的牆頭草。
「人心……」
寧辰低聲道。
「果然難測！」
廣場旁，唐昊壓低聲音問羅老師。
「老師，你說陳風，能贏嗎？」
羅老師嘿嘿一一笑，搖頭道。
「不好說，現在看，是陳風這邊占了上風，可那些禿驢，豈是善罷甘休之人！」
「那些和尚太可惡了！」
孫容容咬牙道。
「明明是他們自己好吃懶做，被國王趕出去，現在倒說得，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羅戰天摸著光頭，嘆了口氣。
「眾生皆苦，各有各的苦難，和尚們沒了廟宇，流落街頭，自然心懷怨恨，他們好不容易抓住這個機會，當然要拼死一搏。」
「那也不能顛倒黑白啊！」
唐昊憤憤不平。
錢權淡淡道。
「成王敗寇，歷來如此，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來到正午時分，陽光已經移到頭頂。
廣場上的人漸漸少了。許多百姓投了簽，便各自散去，終歸是三仙觀這邊的簽子多了一些，光是目測，就有佛門的一倍還不止。
廣場上，和尚們的念經聲依舊在繼續，只是這念經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
遠處的佛門師徒四人，也在看著這一幕。
唐玄奘雙手合十，神色平靜，只是在目光掃過黑箱時，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那猴子抓耳撓腮，嘿嘿笑道。
「師父，這小道士倒是有幾分倔勁兒，真要如此下去，咱師徒四人，怕是得去三妖墳前磕頭認錯！」
八戒哼哼道。
「要去你去，俺老豬反正不去！」
沙僧低聲道。
「大師兄，二師兄，切莫大意，這三仙觀在車遲國經營百年，根深蒂固，未必會輸！」
猴子不屑道。
「那又如何，那些百姓不過是牆頭草，誰贏了他們便信誰，現在咱們贏了鬥法，他們自然信咱們！」
玄奘輕嘆一聲。
「悟空，你著相了。」
猴子一愣。
「師父，俺哪裡著相了？」
「你心生勝負之念，便是違了佛門清淨本意！」
猴子也未爭辯，只是撓著臉頰，嘿嘿一笑。
「師父，你總是如此，這也不爭，那也不爭，那這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