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戩聞言,手中三尖兩刃刀重重一頓,刀柄沒入山石數寸,火星迸濺。
「可是母親被困此地,日日夜夜受那封禁之苦,我又怎能心安,我楊戩修煉一身本事,便是為了今日劈開這山,救出母親,你讓我等,我如何等得?」
寧辰上前一步,按住他刀柄。
「莫急,母親已經復生歸來,這是千真萬確之事,先前在心魔世界中,母親寧死不肯與那楊天佑分離,可見她心中執念,始終在等楊哥歸來。」
「我尚未安排楊哥轉世之事,你若此時劈山,驚動了玉帝,橫加阻攔,地府又怎麼安排楊哥魂魄輪迴轉世,你縱不為自己想,也不為母親想一想,她等了這麼多年,為的不就是那一日團聚?」
楊戩咬了咬牙,眉心豎眼光芒幾度明滅,是啊,自己父親魂魄,還在寧辰手中。
他過了好半晌,方才低聲道。
「那要等多久?」
寧辰見他鬆口,心中微微一松,他掐指算了算。
「十八年,你再等十八年,給你舅舅幾分顏面,十八年後,我定會尋個由頭,安排母親脫困,那時你們母子重逢,名正言順,豈不更好,況且!」
寧辰聲音放低了些。
「瑤姬仙子與我也有母子情誼,她在心魔世界將我撫養長大,那幾年溫暖照顧,寧辰始終銘記於心,未敢遺忘,我既喚過她一聲母親,便絕不會讓她在這山下久困。」
楊戩沉默良久,眉心豎眼光芒終於斂去。
他鬆開握刀的手,長嘆一聲。
「十八年後……當真能等到那一日?」
寧辰正色道。
「我何時騙過你?」
楊戩冷哼一聲,心道:
你這賊子,騙我的還少嗎?
他還未答話,忽聽桃山深處傳來一道溫柔女聲。
那聲音穿過重重禁制,透過那金色封印,卻依然清晰入耳,帶著寬和與平靜之意。
「是戩兒和蛟兒嗎?」
楊戩渾身一震,虎目一紅,再也顧不得什麼,雙膝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語調。
「母親!是我!孩兒不孝,讓您在山下受苦了!」
桃山之中,那聲音輕輕笑了一下。
「無妨,為娘仿佛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已身死,又被蛟兒和你從絕境之中救了回來。」
「母親見你們,如今都有了大出息,內心也頗為欣慰!」
她頓了頓,聲音越發柔和。
「你就聽蛟兒安排吧,母親在此地住得頗為習慣,山中清靜,無人打擾,倒是比當年在天庭時自在許多,十八年後,再說讓我脫困之事,也不遲。」
楊戩伏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一句話也說不出。
寧辰站在一旁,望著那雲霧繚繞的桃山,又望著跪地不語的楊戩,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上前扶起楊戩,低聲安慰道。
「戩弟,走吧,母親的話,你都聽見了,她既然安心在此等候,你我便好生經營這十八年,待他日重逢,你們一家人,再好好聚一場。」
楊戩站起身來,拭去眼角淚痕,深深望了一眼桃山。
那金色禁制依舊靜靜流轉,山中那道溫柔聲音再未響起,仿佛方才那一番對話,只是一場夢。
他沉默許久,終於轉身,與寧辰一同駕雲離去。
寧辰與楊戩並肩出得桃山,一路無語。
腳下雲海茫茫,如萬頃銀濤,翻湧不休。
遠處桃山漸漸縮小,化作一抹青黛,融入天地盡頭。
罡風拂面,微涼而乾爽,將二人衣袍吹得獵獵作響。
楊戩神色複雜,眉心豎眼微微闔著,偶爾睜一線金光,回望桃山方向,卻又迅速閉上。
寧辰餘光瞥見,心中暗嘆。
「這位二郎真君,方才隔著封印與母親說了幾句話,如今又將母親留在山間,心裡如何能好受?」
他沒有開口勸,只是放慢了雲速,與楊戩並肩默默前行。
過了一道山嶺,下方是一帶碧水,蜿蜒如帶。
江上漁舟幾點,岸邊竹林搖翠。
清風拂過,送來草木清香,沁人心脾。
寧辰見前方有一處平坦山崖,便按落雲頭。楊戩也隨之降下,二人立於崖畔,看著面前遠山近水,一時無言。
楊戩內心暗道,原來,叫舅舅就能救活母親嗎?
可惡,此前我怎麼沒試試。
寧辰心中暗想,你們一家子都是犟種,叫聲舅舅很難嗎,差點弄到瑤姬神魂俱滅。
「就到這裡吧,我該回天庭繳旨了。」
他頓了頓,又笑著補了一句。
「戩弟,多保重。」
楊戩一怔。
「你……叫我什麼?」
寧辰眨了眨眼。
「戩弟啊,方才在桃山,不是叫得好好的,母親都認了我了。」
楊戩眉頭皺起,面色微紅,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沉默片刻,側過頭,對腳邊蹲著的哮天犬道。
「你先回去。」
那狗子是個有眼力見的,它看看主人,又看看寧辰,低低嗚嗚一聲,不敢多留,只得搖搖尾巴,化作一道烏光,竄入雲中不見了。
崖上只餘二人。
風吹動楊戩玄色披風的下擺,他調了調氣息,聲音帶著幾分不自在.
「寧北使,日後……日後還是稱呼我為楊戩吧,至於戩弟二字,你我只是在心魔世界,當了幾日兄弟,這……那個稱呼,不太妥當。」
寧辰聽了,心中暗暗好笑。
哼哼,欠了我因果,就想翻臉不認人?
這個戩弟,我吃你一輩子。
但他面上卻不露分毫,正色道。
「非也,我在心魔世界,當了你大哥實打實六年,便是你嫡親兄長,且那時間線因你我而改,瑤姬仙子已成了我母親,這份親情,不是假的,怎麼,出了心魔世界,我便叫不得你戩弟了嗎,日後母親歸來,問你大哥呢,你如何作答?」
楊戩啞口無言。
他想說那不過是心魔劫一場幻夢,可母親的話又迴響在耳畔。
他想說自己是天庭司法天神,這般稱呼有失威嚴,可話到嘴邊,又顯得太過薄情。
楊戩耳根微微發熱,垂下目光,好半晌,才低聲道。
「那……私下叫吧,當眾還請稱呼我官職。」
見他終於鬆口,寧辰心中得意,哼哼,這次心魔劫賺大了,不但習得八九玄功,更認了楊戩當弟弟。
他心中暗爽,面上卻一本正經,點了點頭。
「好的,戩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