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辰謝恩之後,並未退去。
玉帝咦了一聲,目光投了過來。
「寧愛卿,可是還有他事?」
寧辰站在原地,略一躊躇,開口道。
「多謝陛下誇讚,只是有一事,小子心裡一直懸而未決,斗膽求陛下示下!」
玉帝見他面色凝重,目光微微一凝,隨即抬手一揮,拂退殿中侍立的仙官力士。
大殿只剩君臣二人,空曠得落針可聞。
寧辰見殿中無人,當即上前一步,正色問道。
「陛下當真要關那瑤姬仙子萬萬劫嗎?」
玉帝沉吟不語,目光上下打量著寧辰,仿佛要看穿他心頭所想。
良久,他忽然笑了。
「既我那外甥楊戩,已被你勸住,這瑤姬脫困一事,便也一併交於你處置便是。」
寧辰心中暗自腹誹,你們這一家子,真是吃定我了啊,啥都讓我干,有什麼好處嗎?
玉帝正色道。
「你且聽好,瑤姬如何得自由,朕不管,但此事,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如此,她即便得了自由,朕也絕不再行追究!」
說罷,玉帝一揮袖。
「你下去吧,好好做,朕看好你!」
寧辰一腦門霧水,出了凌霄寶殿才回過神來。
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
那便是要神不知鬼不覺地將瑤姬放了。
這豈非天方夜譚?
三界仙神無數,那桃山之下,鎮著一位犯天條的玉帝胞妹,多少眼睛日夜盯著?
若真有半點徇私枉法的動靜傳出去,怕不是比楊戩劈山還要轟動。
他想了半晌,沒有頭緒。
他轉念一想,橫豎還有十八年光景,那時楊戩才會來尋他。
眼下當務之急,是先找到楊天佑的轉世之身,若是轉生成野草,被羊牛吃了,怕是楊戩那邊,他就交代不過去。
寧辰離了南天門,駕雲直往下界而去,尋著自己種下的禁制氣息一路飛馳。
不多時,一座青山映入眼帘。
那山不算高峻,卻松柏蓊鬱,山腰間有座道觀隱在雲霧裡,青瓦灰牆,看年頭不小。
寧辰按著當年種下的禁制感應,心中瞭然,楊天佑轉世之身氣息,正落在此處。
他降下雲頭,落在觀門前。
那道觀門楣上寫著「靈寶官」三字,墨跡斑駁,頗有幾分古意。
觀門緊閉,寧辰上前扣了扣門環,銅環碰在木門上,發出沉悶聲響。
過了片刻,門內傳來腳步聲,吱呀一聲,大門打開一條縫,探出一個小道童的腦袋。
小道童約莫十三四歲,梳著雙丫髻,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面露不悅之色,撇嘴道。
「家師說了,今日不願見人,怎麼你等還是來此叨擾?」
寧辰見他會錯了意,笑道。
「小道長莫要誤會,在下並非求見尊師,實則是有一事物,與在下有莫大幹系,故此特來求取。」
那童子卻翻了翻白眼。
「來來往往的人都這麼說,哪回不是求我家仙師,賜下仙丹靈藥,你莫要在門前聒噪,下個月初八,才是道觀開門納客之日,那時再來吧。」
他說完,也不等寧辰答話,兩扇門板便被合上了。
童子稚嫩聲音隔著門板悶悶傳來。
「去去,莫要擋了我家山門的風水。」
卻說寧辰被道童關在門外,正待再言,心湖忽地盪起一縷波瀾。
靈寶觀?
他雙目微眯,掐指一算,隨即淡淡一笑,原來如此!
此觀正是當年,他替太上老君尋得人間傳人,葛玄清修之所。
算算年月,葛玄大限已至,登天成仙,或魂歸地府,俱在眼前幾日內。
寧辰算到這裡,忍不住仰頭望向三十三重天,心中暗道,原來是葛玄大限將至,老君心中著急,暗中撥弄天機,將我引領至此。
「老君好算計,借著尋楊天佑轉世一事,又教我白白做一場功!」
既洞悉因果,寧辰便不再著急。
他繞至觀側,尋一塊平地,施法移石伐木,不過片刻,一間廬舍便立了起來。
廬舍雖陋,倒也遮風蔽雨。
他每日閉戶打坐,吐納雲霞,閒時便看山間松濤,聽林畔鳥鳴,靜候時機到來。
如此過了數日。
這一日晨光初透,山中霧氣未散,道觀大門吱呀洞開。
山道上人影綽綽,皆著寬袍大袖,談吐斯文,原是後晉一班名士慕名而來,欲求長生之術。
人群之中,竟還有晉朝天子身影。
那皇帝身著便服,前呼後擁,神色卻恭敬,行至山門,降輦步行。
寧辰見了這一幕,心中微嘆。
世人如此,只知避世求仙,卻不知他們這些人之道當在濟世,不在深山求仙問道。
連晉朝天子都如此做派,這晉朝又怎能好了去。
只是不知這葛玄,究竟在其中扮演何種角色,是否值得他渡其成仙。
寧辰悄然變換容貌,化作一個灰衣道人,混在人群之中,步入觀內。
大殿之中,香菸裊裊,道韻流轉。
正中蒲團上,盤坐著一位老道。
此人鬚髮皆白,如銀霜覆雪,面容清癯,長眉垂至頰邊。
他身穿青布道袍,洗得發白,卻一塵不染。
寧辰從眉眼間依稀可以看出,此人正是當年的葛玄,只不過此刻。
他已經能被稱為葛玄仙翁。
寧辰見他雙目微閉,氣定神凝,與大殿渾然一體。
眾人入殿,皆屏息靜氣,不敢喧譁,靜靜等待。
半晌,葛玄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內斂,恰似古井映月。
他掃視滿殿眾人,開口吟道。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名,長養萬物,悟之者,超乎生死之外,迷之者,沉淪苦海之中。爾等既來求道,可知道在何處?」
他聲音不高,卻如晨鐘暮鼓,震得殿中嗡然作響。
眾名士與那皇帝齊刷刷跪了一片,叩首齊聲道。
「還請仙翁垂憐,賜下大道,保我等長生不老,永享逍遙!」
葛玄看著滿殿求丹之人,神色不見歡喜,反有幾分悲憫。
他長嘆一聲,緩緩道。
「丹可延壽,不可度人,法可通神,不可救世,爾等所求者,不過是貪生念,非長生道……」
他語聲漸低,仿佛隱有倦意。
寧辰在人群中見了,暗自點頭。
這葛玄果不負老君所託,道心澄明,已窺見門徑。
只是這些王公貴族,怕是聽不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