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伐漸緩,殘刀滴血。
破釜沉舟的氣息攪動雲霧,好似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從第五層的雲霧中走出。
滴答。
鮮血順著那把通體黑色的殘刀,滴落在了翡翠地面上。
鮮紅色在翡翠地面上暈染開來。
浮若周遭世界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無論是潮信舫的十四位方士,還是雲霧中走出的三道身影,皆都各人各像。
朱唇粉面,睫羽微顫。
看到諸多面帶殺氣的潮信舫方士,邢眠棠鼻翼上的細密汗珠,被汗水打濕所粘在側面上的雲鬢,都彰顯出了這位向來嬌悍的邢家老祖,此刻內心中泛起的絕望。
光頭之上燈芯搖晃,著一襲泥衣的姜樂渡,面容不僅煞白許多,便連嘴唇也緊緊抿成了一條線,仿佛成了一尊緊繃著的石像,唯目光還算靈動,看罷眾方士後就落到了身旁的邢眠棠身上,不知其心中所念。
至於和邢家對立,呈現出合圍姿態的潮信舫方士們,則每個人身上都滿是殺意,隱隱可見周邊天地已在扭曲,乃是眾人都在催動心景,已然備好了殺招。
其中當屬老農作態的李青豐,手持酒葫的劉蒲良兩人身上鼓動的氣息最烈,目中的殺機也最為灼熱,恨不立刻將邢家兩人拆骨抽魂!
不過,一陣微風拂過,雲霧稍動,依舊無人先言。
不同於邢眠棠、姜樂渡兩人的嚴陣以待,潮信舫方士們倒是早已經做好了出手除賊的準備,但走在邢家兩人前方,手持滴血殘刀的那具醜陋傀儡,著實讓眾方士都為之忌憚。
雖不知邢家到底是用何手段,煉出了此等連性命表物都擁有方士傀儡,但這具方士傀儡吞食了諸多同類,單論氣息已接近於食碗境,此刻又碎去了心景,用性命表物搏殺,當真讓眾方士都不想第一時間上前觸霉頭。
有著足足十四位方士在,真論起實力足以碾壓邢家,但與活人交手可與傀儡不同。
邢家兩人會逃會躲,那傀儡明顯已到強弩之末,亦是其實力最高的時候,說不連性命表物都舍碎去,在邢家之人的掌控下強行換掉一人。
潮信舫方士們沒有互通口信,但眾人都知曉,接下去還是耗干那傀儡的最後餘暉,再一同圍殺邢家兩人才更穩妥。
雙方之間,已有無形氣勢開始互相糾纏絞殺,而那具頻頻受到方士特意關注的醜陋傀儡,此刻則好似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處境。
傀儡於肅完全沒關注面容冰冷的潮信舫方士們,腦中響起的邢眠棠指揮著保護她的聲音,亦是不曾搭理。
他只將眸子投向人群之後,與縮在人群後方,一個戴著白色面具的身影相對視。
四目相對間,
一者乃是泥巴五官猩紅眼,手提殘刀血滿身。
一者乃是淡藍長衫靜站定,眼眸深沉亦無波。
「他絕不是邢家的傀儡,或者說,他已經徹底脫離了邢家的掌控。」
不知怎的,於肅心中忽的跳出了一個念頭。
許是對自己太過了解,於肅與那具醜陋傀儡只是遠遠對視著。
但在對視中,於肅完全忽略了對方醜陋的身軀,彩泥捏造的五官,從對方那雙微微發亮,且含著幾分銳氣的眸子裡頭,看到了幾分自己過去的樣子,那絕不是一具無智傀儡能擁有的。
「呼。」
面具下,於肅眸中最後的平靜悄然散去,轉為帶上了幾分隱晦的殺機。
就算這具醜陋傀儡已經有了自主思想,已經脫離了邢家之人的掌控,兩人之間說不定還有合作的可能。
但對方與自己必然有著不小聯繫,並且對方甚至連自己的性命表物都能具象出三分真容.……
旁的不說,單論性命表物這一點,於肅就容不對方的存在!
性命表物乃是方士最根本,最純粹的根基底蘊體現,平時都隱藏在心景之中,作為鎮壓心景的壓物。
修行者在突破方士時,生死竅中所誕生的性命表物,不僅與方士所修的寶術相關,還與方士入道時的寶血相關,與方士本人的心性喜好相關。
諸多因素都能影響到方士性命表物的顯化,待方士修行多載後,隨著心景的發展、底蘊的積攢,性命表物還會有一定程度的變化,會更加貼合方士自身。
如劉、李那兩人的傀儡所具象出的性命表物,一者為半根禾苗,一者為小塊酒糟,都有著那兩人十分明顯的特質。
那劉青豐在進階方士時,所的性命表物只是一顆野草。
然而在進階方士多年後,李青豐經過多年苦修再次將性命表物有了一定的提升變化,野草化為禾苗,性命表物已經更貼合方士自身的道途。
於肅眸子平靜,心中雜思涌動。
自打進階方士以來,他接觸的層次也越來越高,所了解的修行知識也越來越多。
特別是這些天與知曉許多青天知識的趙慕在一塊,於肅更是沒有半點放鬆,從對方口中套出了不少有用消息,其中有一點青天知識便是與性命表物相關。
根據趙慕所言,三天互相對立,三方體系也互為真敵,各自都研發了不少針對於對方的手段。
若在惡溟澤繁華地界,就有名為「朝堂兵」的存在,乃是萬載前方士們與青天道民交手時,用青天的產物結合方士手段所創造的器物,妙用無窮。
至於青天的話,同樣有著某種生挖出方士性命表物的手段,可將一尊活生生的方士煉化為一件青天器具,好似便是參考了方士體系中,利用死去方士的心景創造「循器」的特點所研發。
就連劉蒲良所用的那酒葫蘆,於肅也猜測有可能是青天之輩,活生生挖出方士性命表物所創造的。
總之,天地廣大,三天共存。
無數人異士散落,無數詭譎之法頻生。
這傀儡甚至連性命表物都能具象,若是對方落到敵人手中,興許就能借這傀儡直接影響到本體。
當這傀儡出現於世間之時,便代表著兩者之間,只能留一人了。
「總歸不是我真身,這傀儡所具象的性命表物只三分粗鄙外形罷了。」
於肅微微挪開眸子,掃了眼對方手中的黑色殘刀,心頭閃過幾分僥倖。
在場的所有方士都已看出了那傀儡的跟腳,正是來自於周家夜懸,於肅的幾分跟腳已算是廣而告之。
索性邢家這手段看似頗為霸道,實則還是有不少弊端,起碼就目前於肅所看,這傀儡具象出的性命表物並沒有觸及他的根本。
頂多就是讓其他潮信舫方士見了,暗道周家這夜懸看著不算出眾,實則心性倒還是個喜愛殺伐的表里不一之輩。
刀槍棍棒、斧劍戟弓,桌椅碗筷、鍋碗瓢盆,都算是方士性命表物中的常見之物。
那傀儡手中提著的黑色殘刀,會引起他人對自己的幾分特別關注,但不至於讓潮信舫方士們把自己視為異類。
「若是祭刀的整體摸樣都顯化在世間,恐怕連爐壺境大方士也想捉我去研究研究了……」
於肅回憶著自己的性命表物,眸中更添幾分殺機。
許是感受到了於肅心態的變化,與於肅對視著的那醜陋傀儡,此刻同樣眸子冰冷。
傀儡於肅雖只有部分殘缺記憶,但也與於肅同枝雙葉,同樣深知「自己」的心性。
以己度人,換做是他也不願留禍患在人間,亦知曉雙方之間只有一人能活。
「各位,我們潮信十八家同氣連枝,同居潮信舫已有數百年。」
場面焦灼時,邢眠棠早已退了幾步,落在了姜樂渡身後,小臉滿是煞白,只留姜樂渡一人無奈開口道:
「我邢家乃是受細腰郎君蠱惑,這才引了外人入『孽海歡墳』,今後我們兩人願意受各位管控,今生便龜縮在石舫……」
「嗬,保仔老兄,到了如今這境地,你還以為我們能談麼?」
不待姜樂渡說完,劉蒲良仰頭灌下一口熱酒,一邊注意著那傀儡的舉動,一邊譏諷回道:
「勾結細腰郎君,又受細腰郎君所拋棄,正是你兩人應的報應!但.……用我等做主材煉製傀儡,你們兩人倒還真是有手段吶!」
此言一出,徹底撕破邢眠棠和姜樂渡心中幻想。
當發現潮信舫眾方士都匯聚於此後,他們兩人便有了猜測,然而總歸是心中抱著一絲幻想。
若是只有勾結細腰郎君這一條,或許雙方之間還有餘地,可惜傀儡之事已經敗露。
念頭至此,姜樂渡不知潮信舫方士們,是如何看出的傀儡跟腳,只心頭暗道了句世間任何人都不可小覷。
他回頭看了眼邢眠棠,心中閃過幾絲嘆息。
按他最初的打算,這些傀儡都需好好藏在心景,最好讓傀儡們在心景裡頭就互相吞噬,留一具傀儡當做底牌使用。
可惜邢眠棠仗著這些傀儡屬於「兆、咒」兩脈產物,難以有人看出跟腳,又貪圖使用傀儡探路的便利,這才早早就將傀儡放到了明面上.……
面對潮信舫眾方士的咄咄逼人,縮在姜樂渡身後的邢眠棠下意識開口道:
「什、什麼傀儡?我這傀儡是……」
「眠棠,別說了。」
不等邢眠棠裝傻幾句,姜樂渡嘆息著送去傳音,打斷了邢眠棠的話語。
此刻的邢眠棠聽話極了,不僅沒有似從前那般覺姜樂渡搶了其主權,立刻開口反駁回去,反而乖乖縮在了姜樂渡身後。
「早做準備,待會見機行事,只管帶著傀儡往外圈的浴海逃。」
姜樂渡繞開持刀傀儡,站定在雙方之間,面上開始浮現興奮神色:
「諸位,既然是為了這些傀儡來,那不如聽聽本人之壯舉罷!」
他好似多年蟄伏的蛟龍,又如一顆被邢眠棠刻意蓋住的寶珠,於此刻方才散發出灼灼光亮!
「哈哈哈!正如諸位所想,這些傀儡確實是與諸位相關!
姜某先是用方士心景泥土,結合來自於五湖町之湖龜血肉,創造出沾染了方士位階之肉身,後又用諸位之真名勾動了本命,用兆脈手段先從諸位身上借來幾分命數,灌輸到傀儡身上。
如此一來,借用了諸位的幾絲命數,擁有了方士位階的傀儡便也有了。
這些傀儡只是借用方士本命,原本存活時間不能長久,只可當做器物使用……」
說到這裡,姜樂渡面露遺憾,嘆息出聲:
「但接下去,我又將這傀儡當做咒脈之蠱蟲,只需互相吞噬便可集眾方士命數為一體。
能成就方士者,各自命數都已是世間一等,諸多方士命數存於一體,諸多命數便會試圖吞他人命數壯大自身,命數之間便會互相制衡,不會離開傀儡之身。
由此,最後一具養出的蠱王傀儡,不僅存在時間大大延長,就連其實力也會直逼食碗境。
不僅如此,因著命數糾纏,若是方士本體死去,蠱王傀儡體內殘存的命數便會成為方士在世間的唯一根本,方士的時運因果都會騰挪到傀儡上,也會再次給蠱王傀儡帶來加強。」
姜樂渡看向一旁的醜陋傀儡,笑道:
「按我最初的打算,它本該擁有食碗境的位階,在座諸位,也當是姜某口中之食也。」
不待眾方士緩過神來,那姜樂渡翻手一抓,一卷竹簡出現在其手中。
他將手中循器「竊名竹簡」的作用一一說罷,潮信舫眾方士總算知曉了邢家是如何到了眾人真名,在看向那竹簡時,全都目露貪婪神色。
整個潮信舫十多位方士老祖手中,都不見循器之蹤影,其貴重自不用言說!
有潮信舫方士為這方術的霸道效果所震撼,不由開口問道:
「此等方術.……出自何人?又叫做什麼名字?」
「此道方術喚之為『別來無恙』,取自由死轉生,故友相逢之意,至於創造者.……」
姜樂渡拱手朝眾方士言道:
「正是在下參悟多年所。」
話落,潮信舫眾方士全都面露震撼,便連於肅此刻也暗自讚嘆於此人之天資。
觀此人氣息,當是主修「兆」脈的方士,卻是能參悟咒脈手段,創出這般詭異之法。
若真讓他成了,豈不是用十多位杯盞境方士為材料,憑空創造出一尊食碗境方士?
單論悟性而言,此人已是世間真正的一等一天驕!
「當然,此法並非是沒有隱患,運轉此法之根本在於兆脈手段,我每次竊來一尊方士的真名,在維持傀儡存在的同時,也同樣在大幅消化我的壽元,乃是用方士壽元作為運轉養料。」
之前為了不叫邢眠棠憂心,姜樂渡把方術的隱患藏下,如今才揚聲開口。
他回身看了邢眠棠一眼,眸中滿是複雜,後又低頭看向手中竹簡:
「今日死於此,姜某不願多年參悟付之東流,也已將諸位之真名,都存在了這竹簡中.……」
轟隆!
只見那姜樂渡把手中竹簡高高拋起,竹簡也轟然炸開,化為無數單獨的竹籤四散出去!
「契脈方術!恩斷弦!!!」
「方術!天闊!!!」
「殺招,五相食身!!!」
只是瞬間,
大戰轟然爆發,諸多方術一併展現於世間!
有人探手攝取竹籤,有人朝著邢家襲殺而去,亦有人只是口上叫厲害,揮手打出的方術威能平平,乃是「口喚方術,實用寶術」對敵,以此想保存體力。
於肅並未口喚殺招壯聲勢,只用眼睛死死盯住那具持刀傀儡,身上黑暗席捲而出。
他沒有急著動手,朝一旁的身泛金光的趙慕傳音道:
「趙老哥,不知閣主是否入了山巔?」
「方才聽聞細腰郎君先進入了雲嶺山巔後,聽濤閣主就已入了山巔。」
趙慕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剛朝著於肅回過話,便見於肅一邊盯著那醜陋傀儡,一邊反而朝後退去:
「細腰郎君沒入山巔,他要出手了。」
「嗯?」
趙慕面色詫異,他知曉細腰郎君和聽濤閣主的目標都在山巔之中,先入山巔者定是占了先機,實不知於肅的結論從何而來。
於肅並未多言,而是眯著眼睛看向遠方那持刀揮砍的醜陋傀儡,眸中同樣閃過幾分疑惑神色。
方才姜樂渡要動手時,正是那傀儡用左手撫去殘刀血跡,又隨手抹在了腰間。
這番動作在旁人眼中不算突兀,但傳遞到於肅眼中,卻是有了些其他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