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點靈光從天空慢悠悠撒下。
圓月的邊緣處,裂縫已經越來越大,以至於圓月都撒下了不少碎屑,於空中化為繁星點點。
於肅抿著唇,晃身出現在樓閣之頂,靜靜看向那輪圓月。
只見圓月內原本清晰明了的三道剪影,如今已經攪成了一團,整個大月都顯黑糊糊一片,叫人再難看清局勢變化。
「從胭脂方士和那棲霞島主之前的反應看,囍娘實力絕對毋庸置疑當屬第一,他們兩人若是有殺死囍娘的本事,也不會一直藏到今天,大概率是胭脂方士利用這三年的光陰在囍娘身上弄了什麼手段,當下用來影響囍娘的狀態,創造逃走的時機.……」
於肅冷靜的分析著局面,沒有了寸光陰的預知能力,他也無法驗證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只能依據目前所知的消息來判斷局勢發展。
說實話,失去了寸光陰的預知能力,讓於肅罕見的回歸到了當初摸石頭過河的狀態,行差步錯都會陷入險地。
上頭的那三位都是貨真價實的爐壺境方士,任何一人都不是於肅能對付的,所以於肅就連摻和其中的念頭都沒有。
不過胭脂方士的表現實在太過讓人心驚,於肅已打算嘗試著盡力將此女留下,就算為此付出一些代價也是可以接受的!
思量間,天空上方的銀盤大月,已經徹底變了模樣。
那大月周邊布滿了裂痕,其上原本涇渭分明的三道剪影,也已扭曲糾纏成了一團,整輪圓月都成了黑糊糊的模樣,甚至偶爾可看到有詭異的黑色線條從大月中探出。
仿佛有無數細長線蟲,從圓月中生長而出在空中扭動著,頗有幾分頭皮發麻的詭異感。
於肅就這般靜靜立在月下,眸子都已不在眨動,視線從未挪開大月。
「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於肅周邊的潺潺月華居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如同時空靜止了一般,瞬間就讓於肅心中低吼出聲!
哢.……
哢嚓……
一聲清脆的破裂聲響起。
浮若玉盤在承受不住三尊強者的重量,那輪擠入於肅心景內的大月上,一條肉眼可見的巨大裂縫從邊角處一點點擴大,呼吸間就已從大月下方延伸到了最上頭!
那條巨大的裂縫,已然成功將整輪大月都一分為二!
當破碎的裂縫徹底將大月分成兩塊後,層層珠簾的悅耳叮鈴聲,亦從右邊的大月碎片中成功傳出。
只見,
萬丈珠簾憑設開,遁光入簾再不來!
破碎的大月再也困不住其內的棲霞島主與那胭脂方士,右側殘月中有無數珠簾延伸往外界,兩道遁光也瞬間沒入珠簾。
於肅只聞嘩啦啦的珠簾被挑起,轉瞬間珠簾便已消失,再不見棲霞、胭脂兩人,灰撲撲的心景中只留下了兩瓣殘月。
「果然已經記恨上了我,就是不知其對我的恨意,夠不夠讓其冒險了……」
於肅看著那已經在漸漸消失的珠簾,眼眸半眯而嘴唇緊繃。
方才最後關頭,於肅雖看不清那兩道身影的具體模樣,但其中一道沒入珠簾的身影,卻明顯是稍稍頓了頓,於肅也感知到了一股冷漠目光,該是那胭脂方士臨走前還回眸看了自己一眼。
呼.……
如同有一尊看不見的巨人,在心景中悄然吐出口濁氣,氣浪從高空鋪散開來。
於肅的目光剛從層層珠簾消失的地方收回,抬頭時天空的大月居然已經恢復了原狀!
囍娘在短短時間內,已然驅除了身上的隱患。
噗嗤!
大月急速躍起,不僅擠出了於肅的心景,且還在朝著無邊無際的高空升去,下一息便會凌空閃逝而去,繼續追殺逃走的棲霞、胭脂兩人。
圓月方離開於肅的心景,瞬間就讓於肅只覺背脊輕靈,好似除去了身上的一座大山,他的身前也多了一道老邁身影。
滴答。
鮮血從殘肢上滴落在地。
挎著竹籃的白髮老姬,再次出現在了於肅身前。
若是不看白髮老姬面上濺滿的鮮血,與她手中提著的一條新鮮斷臂的話,面色平靜的囍娘,與之前好似沒有任何差別,依舊是佝僂著身子,像是個剛剛外出串門回來的慈祥老太太。
於肅的麵皮微微緊繃,視線不留痕跡的掃過囍娘右手提著的男子斷臂,隨後又看向囍娘左手挎著的竹籃。
只見半張小女孩的麵皮,也像是被捕獲的蚊蟲一般,被無數針線拖拽著收入了花籃中。
看來在剛剛的鬥法中,棲霞島主被扯斷了一條手臂,胭脂方士被撕爛了大半張臉,兩人都受了不小傷勢。
「小傢伙,走吧。」
囍娘語氣和藹,不見其如何動作,囍娘的身影已經回歸大月,於肅的身形也開始急速往上方飛去,將要一同投入大月之中。
看樣子,囍娘是想將於肅帶在身邊,領著於肅去追殺棲霞、胭脂兩人,不讓於肅落單在外,以防遭受不測。
畢竟於肅此番點破胭脂方士的存在,還引的那棲霞島主也露了馬腳,間接讓兩尊爐壺境吃了如此大虧,那兩人定是已經記住了於肅這小輩。
「囍奶奶請慢,小子自有去處!」
「嗯?」
原本即將沒入大月的於肅,身形瞬間停滯在了原地,白髮老姬的身影再次憑空而現,有些疑惑的朝於肅看來。
「如今小子罪了兩尊爐壺境大修,除非今後都龜縮在囍奶奶身側,否則日後連睡覺都不敢閉眼。
小子知曉蓮屋塢周邊的一條空天水徑,可直通向黑山地界,這便想出去外界闖闖,還望囍奶奶能夠幫小子照料親友。」
於肅拱手朝囍娘拜下,語氣稍稍頓了頓:
「那胭脂方士的大名,小子早已如雷貫耳,依著小子的身板,怕是扛不住此女報復,小子也不願龜縮在他人羽翼下苟活。
此番小子收穫巨大,早已心滿意足,只有魚入江海,小子才能高枕無憂,不懼……報復。」
於肅將報復兩字咬的極重,微微抬頭,眼眸中的果決亦被囍娘收入目中,讓白髮老姬稍稍愣神,旋即渾濁的眼珠中閃過幾分異色。
幾息時間後。
待於肅直起腰杆時,囍娘連帶那輪大月都已消失不見,周遭天地間只留些許靈光散溢。
「呼……」
於肅吐出口長氣,緩緩收起心景。
微風拂面,外界的真實天地映入眼帘。
明明在心景中待時間不長,然而當再次感受到含著水汽的微風時,竟是給了於肅再世為人之感。
他稍稍環顧了一番四周,先前外界的諸多飛舟之流全都消失了蹤跡,乃是那些方士小輩們看著自家老祖死亡之後,早已經逃之夭夭,就連那些原本在罪海破碎天地中殺獸取牌的試煉之人,也已經消失不見。
嗚嗚嗚.……
微風穿過下方的無數詭異水植,水植荊棘相互擦蹭,傳出宛如活人的低泣聲。
於肅看了周邊一圈,旋即視線投向東南方,依稀可見遠方地平線處,有數個黑點靜靜存在著。
那些在遠方遙遙相望的,正是墨清、魏枕戈,連帶朱崖等人。
黑點們在天邊稍稍等了等,仿佛就是為了看於肅最後一眼,旋即很快就隱沒入了地平線,再也不見了蹤影。
「無論是朱崖等眾,還是傀儡身讓我幫忙照顧的蔣薈靈,該囑託給墨清的,都早已經囑託了。」
於肅收回複雜目光,眸中沒有半分不舍,胸膛中反而有幾分別樣的激昂緩緩升起。
「長達百年的謀劃落空,並且還吃了這麼個大虧,我不信你忍住!」
於肅沒有絲毫猶豫,爐壺境的界識展開,身影每一次閃爍都跨越萬丈之距,向著西邊急速遁去!
他並非是與囍娘說笑,離開珠淚嶼亦是他早有的決斷!
如今罪了兩尊大方士,這珠淚嶼對于于肅來說已然成了險地。
雖說囍娘的戰力十分強大,那兩人今後也必定會被囍娘追殺數年,但除非自己日後真的一直伴隨在囍娘身邊,否則真要睡覺都睜著眼了。
先不說於肅本就不是將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願意依附他人的心性,這世間也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天長日久,總有鬆懈的時候,還不如離開是非地,出去見見世面,消化此番的巨量收穫。
來潮信舫之前,於肅已經去看過那青玉蘿所說的水徑,確實有水徑存在,他此番也真打定了離開珠淚嶼的念頭。
不過若是按穩妥來說,於肅最好的選擇還是應該跟在囍娘身邊,隨她一同行事,之後再請囍娘親自將自己送入水徑,如此才最保險。
但這般穩妥行事,卻不是於肅所願!
他故意將自己落單,便是冒著一定風險,都要看看能否留下那胭脂方士。
剛剛胭脂方士就已掀開了底牌,藉此破開囍娘的心景脫身,囍娘只是性子良善實在,戰力足以碾壓胭脂方士,同樣的手段不會再受第二次。
如若胭脂方士忍下了這口惡氣,不現身攔路的話,於肅便真順著水徑離開珠淚嶼。
如若對方怒氣難消,真敢一路尋來,向自己這壞事的小輩復仇的話,一旦被囍娘再次困住,於肅不信她還有手段脫身!
此番也算半個陽謀,於肅賭的就是那胭脂方士百年謀劃,被自己區區一小輩所壞,心中定然藏了滔天怨恨,就算知道自己的落單藏著貓膩,也不會容忍自己在其眼皮底下,大搖大擺的逃走!
但說實話,於肅也不敢徹底確定,那胭脂方士能否有手段知曉自己的行蹤,能否知曉自己已經落單,能否知曉自己即將離開珠淚嶼。
然所謂盡人事、聽天命,機會已經給了,就看對方的恨意如何了。
於肅向著遠方遁去,一邊警醒著周遭的氣息變化,一邊面色平靜的於心中默念著:
「來吧,這是你殺我的最後機會,可別讓我失望啊。」
……
艷陽,藍天。
諸多水澤小島上空,一道黑色流光悶頭往著遠方遁去。
那流光只是在天邊剛一出現,瞬間就劃破天際,出現在了天空另一邊。
直到黑色流光拉出長長尾跡,徹底消失在天際後,那流光掀起的氣浪才後知後覺的從天空撲下,將無數水草綠植吹東倒西歪。
潮信舫與蓮屋塢地界相連,那處空天水徑的所在處,正是在蓮屋塢周邊。
於肅用著爐壺境的遁速,很快就已經出了潮信舫地界,順著蓮屋塢的無邊綠荷兜了一圈,遁速緩緩減慢了下去。
當天空的艷陽已經有幾分西落,橘紅色晚霞浮現天邊,把水澤映照的暖紅一片時,於肅的身影徹底停滯了下來。
他獨自立在一座長滿荒草的偏僻小島上空,界識鋪散開將周邊全都掃了一遍。
嗷嗚……哇吼……
爐壺境的氣息嚇的許多藏在小島內的野獸,全都夾著尾巴倉皇的從水植中逃出。
「閣下再不出手,於某就真走了。」
於肅的聲音響徹天地,身上濃郁的黑暗已經將其完全包裹。
先前屠殺諸多方士所轉化的血珠,早已經被於肅吞入心景,讓他身上的氣息已經浩然如天中大日,比之前屠殺方士們時還要強大許多,甚至肉身上都呈現出了幾分虛無感,乃是已經有些難以承受心景的劇變了。
於肅隨手抹去鼻中流出的鮮血,絲毫沒有遮掩的意思,已然擺開了陣仗!
到了此番關頭,無非便是看誰手段強了。
他身上的黑暗漸漸散開,將周遭天地拉入心景的同時,下方小島的一片蘆葦叢中,也隨之隱隱出現了一方扭曲的半透明入口。
於肅稍稍在天空等了等,眼見周邊依舊沒有絲毫變化,感知中也沒有任何怪異處後,心中倒也沒有太過失望。
「多謝胭脂姐姐的百年謀劃,倒是讓於某一口氣撈足了修行資糧,此番款待,於某定牢記在心。」
言罷,於肅不再猶豫,身形化為黑色流光,往著半透明入口處衝去。
剎那間,
就在於肅身影即將投入空天水徑的最後一瞬,絲絲於肅熟悉的桂花香味莫名浮現。
一輪與囍娘大月頗為相似的巨型圓鏡,竟是悄然浮現在高空!
「本體雖然沒來,但是來了方術麼?」
那圓鏡浮現的剎那,呈現出了摧枯拉朽的姿態,竟是將擁有爐壺境心景的於肅都瞬間強行定在了原地,連眼皮都無法眨動半分!
與此同時,一雙美目也在那圓鏡中浮現,冷冷朝著下方的於肅看來。
那輪好似囍娘大月的圓鏡中,也已然投出無數紅繩,往著於肅身上席捲而至,欲將於肅拖入圓鏡!
於肅面色陰沉,這圓鏡方術決然不是一般之法,看似效果簡單,竟是連他到增強的爐壺境心景,都無法阻擋圓鏡半分威能!
「哼!」
於肅從鼻腔擠出一聲冷哼!
幾乎就在那圓鏡紅繩將要觸碰到於肅的瞬間,一團氣息詭異的金燦燦光團從於肅眉心鑽出小半!
那金燦燦光團只是露了幾絲金光,不僅將於肅自己的心景一掃而空,同時也瞬間驅散了於肅所受的禁錮之力,讓他以肉身復歸掌控,身影也成功投入了身後的半透明小道中!
此正是於肅為了以防不測,早已用仙家神識引動了仙帝法旨,當下出其不意恰好用出,倒是輕鬆解開了束縛。
「這道方術.……莫非正是囍娘被騙走的廬女鏡之法?可惜此女還是忍下了大半恨意,沒有親身前來……」
將法旨收回眉心,已經鑽入水道的於肅,心頭不由暗自道了聲可惜,一股天旋地轉的感覺也浮現腦海,已然即將被空天水徑傳送出珠淚嶼。
唰!
正當圓鏡逞凶時,囍娘所化的大月已然趕至!
大月從極高處落下,在於肅眼中急速放大,絲絲月華也已經將那巨大圓鏡徹底包裹!
見此,於肅麵皮稍松,雖然沒有引誘來胭脂方士本體,不過壞了其百年謀劃,還讓其損失了一道強大方術,使廬女鏡物歸原主,倒也算讓於肅出了口之前被暗算的惡氣。
周邊事物已經在於肅眼中變虛化起來。
天空上的兩輪「圓月」糾纏在了一起,於肅即將傳送離開前的最後一瞬,數隻布偶也從囍娘所化的圓月中躍出,直直投入到了於肅懷中。
於肅的身軀變半虛半實,他探手接下囍娘饋贈的同時,也朝著那胭脂方士投來的巨大圓鏡遙遙拜下:
「此去一別,於某不成高修不復返,還望胭脂姐姐保重勿念。」
話落,於肅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原地,只有寥寥字眼隨風飄散:
「今別復又相見日,當是分出生死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