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光團靜靜懸浮在盧細腰的屍體上方,依稀可嗅見幾絲誘人的詭異香味從那光團中散出。
那香味鑽入鼻腔,勾的人喉結滾動,口舌生津。
之前藏著莫大偉力,單單看上一眼就讓人感覺危險至極的潺潺月華,而今在於肅面前好似成了乖巧的貓咪。
那月華輕柔的裹著乳白光團,於空中旋了幾圈,之後便送到了於肅面前。
於肅探手接下光團,月華不僅沒有散去,反而依舊縈繞在於肅身前,好似是在保護著於肅一般。
想來是囍娘生怕胭脂方士還有手段藏在外界,所以特意保護著於肅這名點破陰謀的關鍵存在。
「難怪當初廬女族群在珠淚嶼的名聲會這麼好,單從這囍娘身上看,不僅厚道實在,還是恩怨分明之輩,在修行界中,與此類人相處算是風險最小的了。」
於肅隨口感嘆著,眸子中卻是閃過異色。
那胭脂方士乃是個有耐心、有手段的強大獵手,長達百年的謀劃,於肅不信對方暗地裡沒有藏著其他退路。
就連此刻正和囍娘鬥法的小廬女體內,到底是不是對方的真身,於肅也有些不太肯定。
想來囍娘也是知曉這個道理,所以才散出幾絲心神保護自己。
念頭至此,於肅右手托著光團,左手卻取出了一隻玉瓶。
這玉瓶是「血氣玉瓶」,乃是自傀儡身手中,通過屠殺吸收血氣可以提升方士心景的強大循器。
之前於肅決定動手時,已將玉瓶中的血珠吞了個乾淨,現在玉瓶卻是又多了幾分沉重感,稍一搖晃其內便有珠子碰撞聲響起。
正是於肅不久前屠殺方士時,也不忘將那些方士的寶血抽了個乾淨,所以玉瓶中再次積攢了不少血珠,
於肅持著玉瓶,瓶口晃動間,身前的聽濤閣主與盧細腰屍體上,便有小河般的血氣湧現,全都被玉瓶吸了個乾淨。
將兩個食碗境方士吃干抹淨後,於肅身子一扭就離開了樓閣,出現在了剛剛被月華殺死的那些方士前。
呼啦啦.……
氣息捲動,地面上死去的方士屍體也開始變乾癟,那些撒落一地,還在冒著陣陣霞光的方士寶血,也同樣被抽離出了地面,盡數被玉瓶吸收。
這玉瓶絕對是有上限的,於肅猜測這玉瓶應該最多就可以將心景增強到池淵境,畢竟製造這套循器的郎九星就是池淵境強者,應該不可能創造出超過方士等階的物件。
思量間,於肅只覺手中一沉,玉瓶內傳出了珠子攢動的咕嚕聲,那些方士寶血已被玉瓶吸收轉化成了血珠。
於肅持著玉瓶微微一晃,一顆足有拇指大小的血珠就從瓶中蹦出,被於肅直接用心景吸收。
他微微眯著眼,細細感知著心景的變化,不由點了點頭:
「之前根據傀儡身所言,這玉瓶中的血珠是他屠殺了罪海中百萬活死人,才凝聚出足以將心景提升到爐壺境的血珠,如今我殺了這麼多方士,方士寶血自然是比那些活死人強大的多.……」
於肅細細對比了一番,此間兩百餘方士寶血被吞入玉瓶中後,玉瓶中的血珠數量,雖然沒有傀儡身屠殺百萬人丁來多,不過質量卻是非同凡響,恐怕.……不僅可以再次延長自己的大方士心景存在時間,甚至還有可能讓心景再進一步!
「嗯?血珠消散的速度怎麼會變快了許多?難道是因為之前傀儡身屠殺的是青天地界的生人,算是黃天之敵,我如今吸收的是黃天本土之輩,所以血氣回歸天地的速度會加快?」
於肅微微皺眉,不過很快倒也平復了下來,不覺失望與否。
這玉瓶的位階比不上自己手中的仙帝法旨,也比不上出自上層大昏天的寸光陰,雖然有著點小缺陷,但效用已經算極其強大。
否則的話,也不可能會被那爐壺境的胭脂方士看上。
於肅不再糾結這玉瓶的變化,而是抬頭看向高空的圓月。
那輪大月愈發大了,萬物在那大月面前都成了渺小螻蟻,大月上的三道剪影也煞是明顯。
最為明顯的,自然是駝背的老姬剪影。
那老姬剪影挎著花籃,籃子中已然鋪灑出無數詭異生靈的剪影,每一道剪影都頗有不可名狀的意味,長臂短腳者有、大頭小身者有、全身尖刺者有,都看不出到底屬於什麼生靈,但這些詭異剪影之後都有線條連接到老姬挎著的花籃中,顯然是囍娘方術的具象化。
而大月上的另外兩道身影,一者是衣衫鼓動,周邊布滿珠簾將自己保護起來的棲霞島主,一者便是那小女孩模樣,肉身之側有黑色灼焰縈繞的胭脂方士。
三道剪影在大月中相互攻殺,於肅雖然看不透三人手段,但勝負之分卻是明顯。
囍娘已經占據了圓月的大部分空間,依著其花籃中鑽出的無數詭譎剪影,早已把棲霞島主與那胭脂方士都逼到了圓月角落。
於肅看了一會,又掂量了一番滿噹噹的玉瓶,最終心頭落下了決斷!
他既沒有選擇趁機逃走,也沒有選擇貿然摻和入上方大方士鬥法中,而是閃身出現在空中樓閣前,就在那樓閣入口處落下了坐,好似在等待大月之內的鬥法出結果。
灰撲撲的心景之中沒有了天時之說,仿佛真來到了黑夜。
大月懸在高空,一座樓閣靜靜存在於大月之下,而在那樓閣入口的外延地面上,一個背脊挺拔的青年就這般靜靜盤坐在地。
懸月獨樓。
青年迎著大月盤坐,垂眸落於手中光團。
淡淡月光朝下揮灑,數道月華化為流水在那青年身邊流轉。
青年半閉著眼,手中托著乳白光團,月華在周邊流轉,本該是一番逍遙超脫意境。
然而,大月中纏鬥著的三道詭異剪影,以及那青年衣衫與周邊地面上的大片血跡,卻是壞了這「月下獨樓、人月相依」的和諧場景,莫名添了幾分邪性。
心神微晃,青年手中的乳白色光團,已然散出了幾絲光輝將青年包裹,乃是那青年的念頭已經擠入了乳白心景之內。
浮若強行進入了一方小世界,於肅一邊留心著外界變化,一邊用心念演化出了幻身,成功落足在了盧細腰的心景內。
只見,
天地皆白,萬腸垂落。
白茫天地中垂著無數肉條,給人感覺宛如來到母胎孕育之所。
趁著大月鬥法還沒出變數時,於肅打算研究一番這盧細腰心景中傳來的詭異親近感,但剛一進入其心景,便撞見此番詭異模樣,倒是讓於肅感到了幾分新。
方士心景是方士的根本,都有著不同的特色,就如於肅心景中黑雲捲動、死寂無聲,也如趙慕心景中金光璀璨、電光遍地。
但這盧細腰的心景,未免也顯太詭異了些。
於肅幻化出人身,剛出現在盧細腰心景內,便被其心景中的那些肉條吸引去了目光,旋即晃身就出現在了一條從高空垂落的肉條前。
這些肉條的盡頭深入天地上方,看不見其出處,宛如柳條一般從極高處密密麻麻的垂落。
於肅右手一招,微風便將一條肉條送到身前,讓於肅以細細觀察。
只見這肉條中空,整體都呈現出粉紅色,搖晃間竟然還有粘稠血汁從其中滴落。
不僅如此,那肉條中滴落的血汁落到地面後,原本的白色地面竟是蠕動著將粘稠血汁悄然吞噬了去。
於肅微微皺眉,腳掌輕點,地面傳來了幾分彈性,好似是站在活生生的血肉上。
「原來如此,這些肉條是臍腸,大地則是胞宮,盧細腰本就修的是善於融合孕育的胤脈,其心景中自然也是偏向於娘胎一般。」
認出了心景中的跟腳,於肅的身影在白茫茫的天地中穿行。
雖然身為食碗境方士,然盧細腰進階食碗境的時間並不算長,根基尚不穩固,其心景超出了杯盞境方士的百丈大小,但沒超出太多,於肅很快就將盧細腰的心景都逛了一圈。
大抵看了一圈,於肅的目光掠過盧細腰心景中的諸多珍藏,沒有急著盤算收穫,而是尋著那股親近感找去。
最終,於肅的身影出現在了白茫天地的上方。
「原來是因為這東西麼?」
只見在無數垂落的臍腸之中,一尊白玉觀音像被無數臍腸纏繞著懸在半空。
那些臍腸將白玉觀音像纏成了毛線團,放眼看去,宛如密密麻麻的毒蛇將一個白玉般的女子死死困在了其中,煞有幾分扭曲詭異。
那白玉觀音像對于于肅來說不算陌生,他當初在蓮屋塢惡水下曾見過。
想來這尊觀音像,便是當年那心景「慈觀音」的具象化。
於肅微微眯著眼,揮手間黑雲襲去,將那觀音像解救了出來。
砰。
觀音像落到了地面,將那軟肉般的地面震的晃了一晃。
「依著現在的模樣看,盧細腰居然還沒將這慈觀音心景徹底吞噬,看來這慈觀音心景不簡單。
難道是死亡的爐壺境方士所留下的殘缺心景?畢竟當初的盧細腰能進階食碗境,應該就是這慈觀音心景的功勞。」
於肅摸著下巴,旋即探出了手,竟是直接摸上了這尊詭異的觀音像。
慈觀音心景確實不簡單,不過食碗境的盧細腰都能將其緩緩掌握吸收,於肅如今有著爐壺境心景傍身,試探一番這觀音像的底細倒也不算冒險。
手掌撫上白玉觀音,一股溫潤之意從觀音像身上傳來。
於肅手掌上黑色光澤一閃而逝,毫不留情的將幾分大方士之能灌入觀音像,道道信息被大方士之能捕獲,從而流轉入了於肅腦海。
片刻,
收回手掌的於肅,目中不由再次閃過新之色。
「嘖!這慈觀音心景應該真是出自爐壺境了,其內的胤脈手段也比盧細腰高明無數倍,居然還有著『子不弒母』般的命定效果,真是稀罕.……」
用上了爐壺境之能,於肅雖然不是胤脈方士,但也將這慈觀音心景的幾分玄妙掌握於心。
他在腦中細細盤算起自己欲殺盧細腰的次數,可足足有著三次,都被此人陰差陽錯的躲過。
第一次乃是在罪海內,盧細腰擋了傀儡身的路,被傀儡身隨手拍入了大地,但不知為何,傀儡身好似下意識收了力,讓盧細腰僥倖逃過一命。
第二次是自己在蓮屋塢曾決心殺過盧細腰,但剛好被胭脂方士打斷,盧細腰狼狽而逃。
第三次便是不久前,自己將盧細腰同那聽濤閣主,一併困制在地,正要掏出盧細腰心景時,偏生外頭有人用了循器,自己暫時繞過了食碗境的盧細腰,而是選擇先寶再殺人。
這使盧細腰到死,都沒死在自己手中,而是自碎心景而亡。
「這慈觀音乃是爐壺境方士所遺留,其內殘留的手段就連盧細腰也無法察覺,如果我當下不是爐壺境心景的話,該也不能知曉這慈觀音心景內的殘存手段。」
如今於肅將那慈觀音掌握在手後,倒也算又破開了一個謎團。
「慈觀音也是善於『孕育』的胤脈大方士心景,當初我曾用慈觀音產出的『慈懷石榴』誕生出三尊自己,一併吞噬入體後,才進階成了方士。
那三個石榴演化的『於肅』,對於這尊慈觀音來說已算是其誕生的子嗣,我將那三尊『於肅』吞噬後,變相也沾染了這尊慈觀音的胤脈手段,肉身被動的認下了一個『後娘』。
所謂『子不弒親』,盧細腰將這慈觀音吞了大半,其也變相與我有了『母子因果』,由此盧細腰在我手中才這麼難殺。
這尊慈觀音的力量不似那胭脂方士的契脈手段,針對於旁人的意識動手腳,而是針對於肉身血脈,乃是修到極致的『孕育』之法的延伸……」
理清了個中緣由後,於肅抬眼看著面前的白玉觀音像,感知著自己肉身對對方的親近感,稍稍思量一番後,就再次抬手撫在了觀音之上。
白茫茫的心景中未見異常,然而外界於肅的肉身,卻是驟然有了異變!
噗嗤……
大量鮮血從於肅毛孔中滲透而出,漸漸塑化出了活人肉身。
晃眼之間,盤坐在大月下的青年身旁,竟然多了三道赤身裸體的身影。
於肅將意識抽離出盧細腰的心景,感知著體內傳來的絲絲虛弱感,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盤坐著的三個「自己」。
將慈觀音掌握在手後,於肅憑藉慈觀音之力,已然可將當初煉化的三個自己逼出體外,倒是不必擔心慈觀音心景對於本體的影響,只是逼出這三尊同源同根的自己後,本體的根基就會衰落下去。
「這三個『於肅』隨時可以吸收入體,匯聚力量於我身,又可單獨的分化而出……」
於肅摸著下巴,看著面前的三張一模一樣的面孔,眼眸猛地一亮!
「這不就是三尊可以修行不同的寶血九脈,可以掌握不同修行法的分身麼?」
於肅感覺自己好似尋到了,那慈觀音心景產出的「慈懷石榴」真正的用法!
「也許當初這尊大方士還活著的時候,其創造出的『慈懷石榴』就不是拿來單純吞噬增強根基的,而是用於自我孕育,誕生更強大的分身!」
轟隆!
正當於肅摸索出慈觀音用途時,上方的大月內好似發生了什麼異變,劇烈的震動聲竟是從囍娘的大月心景中傳出!
於肅瞬間收斂所有雜思,身旁三個赤身裸體的肉身,也被他快速收起,抬頭就朝那大月看去,眸子浮現幾分陰沉!
只見高空的那輪大月,不知何時好似亮度降低了不少,原本如玉盤般的圓月輪廓上,竟也多了幾道明顯的裂痕!
「胭脂方士留在囍娘身邊長達三年,果然已經留有了退路在!
此女謀劃深遠,心性非凡,若不盡力嘗試著將此女留在此地,日後必定後患無窮!」
嘩啦啦!
玉瓶倒懸,血珠噴涌而出!
於肅沒有絲毫猶豫,瞬間把玉瓶中新煉化的所有血珠,全都吞入了自己的心景。
他展開的黑暗心景,也隨之猛然大漲,再添威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