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不到?」
面對於肅的詢問,孟若槐仔細看了看廊道深處,再次搖了搖頭。
就連於肅身後的陳笑等人,也全都一臉茫然,頗有些手足無措之感。
「就連爐壺境方士都感知不到.……」
於肅退了一步,面上的輕鬆寫意消失不見,眯著眼睛看向廊道深處。
那條在黑暗中半隱半露的肥胖手臂,在於肅眼中十分真實,就連氣息都異常真實,單從感知看,著實不像是什麼幻象。
「去,去將秋家的人叫來。」
雖然什麼也沒看到,但於肅的表現已然說明異常,陳笑眾人皆神情緊繃,孟若槐閃身就離了原地,再出現時,手中已提上了秋家食碗境方士秋元舟。
老頭被扔在地面,之後又連忙爬起,跪倒於地:
「小老兒元舟,見過茫燎山諸位大人!」
「茫燎山?」於肅微微皺眉,暫將此事扔到一旁,下巴朝著連廊深處揚了揚:
「禍水之女就是在這下頭?」
「是、是!大人,我秋家的禍水之女從黑山歸來後受了傷,一直都有著魂不著體的跡象,體內會散出某種含毒異香,所以.……所以用幡魂之法幫著穩固神魂,阻止異香擴散.……」
「秋家也看不到這手臂,只有我能看到。」
於肅仔細將這秋元舟的神情看入眼中,這老頭說話還算有些條理,從始至終都沒看向那條詭異的手臂。
嗡.……
恰時,一股細微波動從心景中傳出,於肅面色一變,側頭看向陳笑。
陳笑為人機靈,立時滿臉假笑的上前扶起秋元舟,眾人都悄然往外退去。
很快,石堡深處便只留下了於肅獨自一人。
他探手一抓,心念勾連上心景,從心景中取出了那件散發著波動的事物,正是小山參留下的蟲筷!
此刻,手中的蟲筷嗡嗡震動著,其上雕刻的蟲子也隱隱有著脫離筷身,向著長廊內鑽入的跡象。
這蟲筷在荒獸淵被喚做「百蠱控荒箸」,出自獸蠱譚秘境,不僅是進入秘境的憑證,在進入秘境後亦可用來「夾蟲取寶」。
不同的「百蠱控荒箸」,分別可以影響不同種類的蠱蟲,甚至有些出自秘境深處的「百蠱控荒箸」,可以直接操控秘境中的蠱蟲。
所謂的「夾蟲取寶」,便是持蟲筷入秘境,尋到對應的蠱蟲生活地,就可以輕鬆避開蠱蟲的襲擊,收穫蠱蟲多年伴生的寶材,也能收穫蠱蟲的蟲卵用來培育。
此刻,於肅看著手中蟲筷,又看了看面前的連廊,不由微微皺眉。
「還以為需要進入那獸蠱譚秘境,才能通過這蟲筷尋到有關溫青黛和小山參的線索,沒想到卻是應在了此處。
這是因為大昏天時運催使?還是因為……那身為兆脈大修的溫青黛,先一步測算出的結果,知道我會與禍水之女撞上面,所以才在此有布置?
還有,這條詭異手臂只有我能看見,大概率也是溫青黛的刻意為之.……」
思量間,於肅下意識沉心靜氣,心神落入了心景邊角處,尋到了那塊被放置在一方漆黑水池中的晶石。
那晶石內封著袁家法主,也就是自稱「星璇」的隱士大能之分魂。
既然有可能關乎到隱士層次的力量,應當只有同層次的力量才能尋出些端倪,並且這袁家法主的目標就是溫青黛,想必對溫青黛的種種手段也應該十分了解。
若是當下取出那塊晶石,讓其中的法主分魂辨別一番的話,應當可以看出溫青黛在此地的布置。
稍稍猶豫過後,於肅打消了請動那袁家法主的念頭。
溫青黛是在窟下就相遇的半個熟人,雖然於肅猜出對方暗地裡,已經多次想撬自己牆角,並且陪著小山參玩耍也是為了蹭小山參的福運。
然而再怎麼說,這溫青黛與小山參關係不錯,小山參也視對方為閨中姐妹,如今小山參就在自己法衣空間內沉睡,對方總不至於設下一方陷阱來坑害自己。
那溫青黛就算不在乎自己,至少也與小山參有些情面,會顧忌到小山參的安危。
「不過畢竟是更高層次的力量,為了以防萬一,還是小心些。」
於肅揮手召出慈觀音傀儡,心念勾連上心景中的祀脈小道,之後手掌一滑握上了寸光陰。
可思量許久後,於肅還是將寸光陰收了回去。
從前於肅只覺這寸光陰好用厲害,先知先覺堪比世間頂級之法,但上一次被袁家法主發現寸光陰的使用痕跡,並且一路尋來的經歷,著實算是讓於肅開了一次眼界,也讓他多了許多小心。
黑山水域不比珠淚嶼,作為真正的修行大域,類似於袁家法主這般的,關注著下界的大能恐怕不在少數。
若不是真正的危難局面,於肅已不想動用寸光陰,為的就是不引來某些上層強者的注意。
況且於肅使用寸光陰多次,也總覺這般可以逆轉因果,改變未來的手段背後,恐怕必定藏著隱患。
畢竟,這世間往往有就有失,天上不會掉餡餅。
踏。
腳步邁出,於肅踏上了這條一直通往地底的昏暗長廊。
連廊令旗捲動,於肅每走出一步,那些插在地面的三角令旗便散出大量陰氣,隱隱可見令旗扭曲,化為各色無聲尖嘯著的魂體,被插在地面不動彈。
「這秋家的幡魂之法果然有些意思,看樣子不似當初我在青天所持的缺衣少食幡那般,將惡鬼養在幡中揮使,而是直接將幽魂鬼類煉製成一柄柄旗幡。
此法看起來有些不償失,不能做到『揚幡便有萬鬼呼嘯』的場景,但依著現在的布置看,將一隻只鬼物煉製成旗幡後,就能充當陣旗使用,組成一方可以移動,隨時補充的鬼道陣法.……」
惡鬼分身已通曉諸多鬼道修行知識,這些鬼道法門關竅也都同步到了於肅腦中,這讓他看了幾眼就看出了秋家布置在此的「幡魂之法」的底細。
不過於肅目前掌握的陣法知識不多,但陣法向來是人族的出名手段,堪稱是以弱勝強的典範,掌握了能以鬼物布陣的法門,想來可以提升不小的實力。
「這秋家的幡魂之法,倒是與蒼天仙家的陣盤、劍陣頗為相似,變相用惡鬼為飛劍,讓修行者能快速布置出一方威能強大的鬼道大陣。」
匆匆看罷這幡魂之法的底細,於肅腳步慢了下去,最終停留在了那隻肥胖巨手的邊緣。
他彎下腰,探出左手試探性的,摸向一隻剛剛從肥胖巨手身上掉落的蠱蟲,只不過手指從那蠱蟲身上穿了過去,手掌中只留下一絲淡淡的綠色霧氣,香味撲鼻,皮膚上也傳來絲絲刺痛感。
在方才的陳笑等人眼中,此地的陣法就只是在阻止這淡淡霧氣擴散,不算什麼惹人心驚的詭異表現。
於肅緩緩起身,心中有了底氣,身旁一直漂浮在側的慈觀音傀儡,也隨之散出盈盈白光護住了肉身。
他抬腳就往前走去,那隻胡亂揮舞著的肥胖巨手也如同幻影般的被於肅穿過,入目全都是淡淡霧氣。
「弄出這般陣仗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懷著心中疑惑,於肅愈發放慢了腳步,往著連廊深處謹慎步去。
很快,順著這昏暗走廊一路往下,周邊的令旗也愈發稀少。
當又一次走過拐角後,一方飄蕩著絲絲綠色煙霧的大殿,出現在了於肅眼中。
這大殿四周鑲嵌著不少發光晶石,中央擺有一張巨床,其上依稀可見一道倩影躺在床榻上,綠色霧氣的源頭正是來自那倩影。
唰!
不待於肅反應,手中蟲筷忽的電射而出,直直懸在了床榻上的倩影身上。
「吱吱!!」
綠色霧氣開始散去,床榻上的倩影體內,也隨之發出了類似於老鼠的吱吱叫聲。
呼吸之間,一隻手掌大小的綠色蟲子虛影,就被蟲筷引出了肉身。
那蟲子足有人掌大小,身上氣息忽高忽低,散發著食碗境巔峰的氣息,整體像是只甲蟲,然而其背面花紋卻似一張俏麗的美人臉。
待那隻詭異蟲子被攝取入了蟲筷中,大殿恢復了平靜後,於肅這才皺眉從慈觀音傀儡身後走出。
「看樣子,應當是只來頭不小的特殊蠱蟲,甚至這隻蟲筷恐怕亦是有些來頭.……嗯?」
於肅沒有貿然將蟲筷收起,不過掃視間,忽的眼眸一亮。
只見那床榻上的倩影面上,不知何時已經蓋上了一片人面大小的桃樹葉,顯然是那溫青黛的手筆。
他探手往床上的倩影抓去,桃樹葉子被攝到了身前,其上落有許多字跡:
【此為身具咒脈本源的朱顏蠱殘蛻,經禍水之體養育,已有本體神韻二三,如今已煉入百蠱控荒箸。
持此百蠱控荒箸,入獸蠱譚秘境,毒屬蠱蟲皆會退避,任由爾拿用伴生寶材,收取凶蠱之卵用以煉咒脈手段防身,此為交易之第二份機緣】
桃樹葉上字跡不多,於肅大致掃了一圈,便知曉了對方的用意。
這溫青黛確實是測算出了自己會和禍水之女碰面,這才在此地提前留下布置,順帶也用禍水之體蘊養凶蟲之蟲蛻。
並且,此刻自己只需拿著這隻百蠱控荒箸入獸蠱譚秘境,就能有不菲收穫。
不過……這所謂的交易和第二份機緣之說,倒是讓於肅有些摸不著頭腦。
許是知曉於肅的疑惑,那桃樹葉上字跡淡去,又浮現短短的一句言語:
【借小山參福運百年,存機緣三處,自持物尋,互不相欠】
刺啦!
宛如撕開心頭謎障,於肅身子僵硬在了原地,腦中萬般念頭湧現!
那溫青黛的種種過去所為,全都浮現在了於肅腦中,一點點的串聯起來。
於肅胸膛起伏,緩緩閉上雙目,總算瞭然所有:
「原來如此,小山參的沉睡,是因你取走了小山參的海量福運,讓它只能沉睡。
凡人也不過就能活百年光陰,你倒好,就這般輕飄飄的讓小山參無知無覺的沉睡百年,變相讓小山參失去百年壽元……」
於肅緩緩睜開眼,看了看那支懸浮在半空的蟲筷,好似有感而發般的平靜感嘆道:
「在你眼中,我在未來百年都會失去小山參的福運護體,用這三份機緣彌補我缺少的百年福運,於某不僅不會虧本,而且還是賺的。
在你眼中,於某三份機緣,你海量福運下界,可謂之兩全其美。
但是,小山參到了什麼?」
轟隆!
聲嘶力竭的怒吼炸響,將四周牆壁都震的如海浪般晃動起來!
於肅一把將那桃樹葉死死抓在手中,雙目赤紅朝著桃樹葉怒吼道:
「在這場交易里,小山參獲了什麼!
天下無白送之禮,更沒有無源之水!
小山參是有著天大跟腳,但就算它真是大能轉世,這些福運也不可能是憑空而來,總是有量之數!
你可曾想過抽走的福運,極大可能會損害小山參的根基底蘊,萬一福運驟然被吸乾,小山參可能會死?!
你可曾想過失了福運的小山參,只是一顆普通蘿蔔!一顆連路邊野狗都能輕易殺死的普通蘿蔔?!
你明知道小山參是單純性子,你明知道小山參嘴硬心軟,容易被哄騙!
你明知道小山參根本就不懂所謂的福運是什麼,更不懂失去福運對它的影響,就連百年光陰它都算不明白,它都不知曉代表著多長歲月……」
怒極攻心,腳步踉蹌!
於肅只覺頭暈目眩,舌頭打結,難以說話,身子亦隨之劇烈晃動起來!
踏。
肉身搖晃間,另外兩道身影從於肅體內走出。
肉身壯實,容顏木訥的煉物分身,以及那模樣俊朗,氣息縹緲的仙道分身,都沒有攙扶於肅,而是任由於肅踉蹌倒退。
這兩道分身神情陰沉,同於肅一樣,死死看著那懸在空中的桃樹葉,死死看著那葉上的字跡。
直至退到牆壁,於肅探手扶著光滑石壁,後背貼著牆壁一點點滑坐在地。
「難怪抹去詹狸巧的記憶,不讓我察覺,你明知我不會答應,便只與小山參商量,可小山參懂這些麼?
它都不知曉隨口許出去東西有多麼大的價值,亦不知福運對它意味著什麼,你與那些趁著大人不在,用糖果從孩童手中騙走真金的行徑,又有何區別?
不,你甚至都沒用糖果,小山參的失甚至都沒被你放在眼裡……」
他顫抖著手,一點點摸入懷中,從懷中捧出了安安靜靜的大白蘿蔔。
「溫青黛,春酣隱士,你到底.……把小山參當做什麼了?只是擁有福運的一頭無知小獸?」
幽暗的密室中,兩道分身立在於肅身側,於肅就這般抱著大白蘿蔔靜靜靠牆而坐,垂頭無言。
良久,
許是過了一夜,又或是只短短盞茶時間,於肅總算是回過了神。
他輕柔的將懷中的大白蘿蔔送入法衣,隨後取出了那溫青黛所言的,代表第三處機緣的木製令牌,同時也將那隻蟲筷攝到了手中。
砰!
木牌炸散,蟲筷碎裂,靈光散溢!
那指向第三處機緣的令牌,以及可以在獸蠱譚秘境中,規避所有毒屬蠱蟲的蟲筷,都被於肅毫不留念的捏成了碎末!
「機緣?於某缺你這施捨來的機緣乎?」
拍去手中殘渣,於肅再無任何怒氣,徹底恢復了過去的平靜。
他扶著牆壁起身,身旁的兩具分身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沉入心景,只是轉瞬就捧出了一塊人頭大小的晶石。
那晶石內的暗金小人緩緩睜眼,還沒來及說些什麼,於肅便已拱手拜下,將那落有溫青黛字跡的桃樹葉攝到手中,往前遞去:
「小子願助前輩尋仇,此是那春酣隱士的力量殘留物,這便交給前輩,還望前輩能尋出那春酣隱士的去向。」
「這……」晶石內的暗金小人愣在了原地,無論是於肅知曉春酣隱士之名,還是知曉他的目標所求,都著實讓人吃驚!
不過很快,晶石中的暗金小人就回過了神,眸子晦澀,沒有急著言語。
其雖然心中大驚,腦中瘋狂猜測著於肅的身份跟腳,面上卻是毫無任何波動,好似早就看出了於肅的底細。
他不問於肅的消息來自何處,不問於肅到底是何人的棋子,更不問於肅手中的桃樹葉從何而來,只是平靜反問:
「何解?」
「春酣隱士騙取小子至重,小子要叫她還回來。」
說罷,於肅再次鄭重拜下:
「為此,小子願為前輩刀槍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