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夜,萬里無星。
眼見於肅收斂了氣息,他身後的諸多人影也全都按下身形,落到下方的菌菇上。
陳笑面上掛著假惺惺的笑容,眯著眼睛遙遙看去,那鬼鬼祟祟一步步走入陣法,好似摸進家中行竊的身影煞是明顯。
不用於肅吩咐,陳笑微微側頭,朝自家兄弟蠻漢和侏儒送去眼神。
三人各領著幾個秋家方士,身影漸漸退入黑暗,乃是分成三個方位,將這片松果般的菇林包圍了起來。
雖說隊伍中有著兩尊大方士坐鎮,可若是什麼事都需要強者出手的話,他們這些人自然也沒了存在價值。
「大鬍子?此人就是一直生活在獸蠱譚的活人?是這洞府的開創者還是後來者?」
於肅目光掃過那刻著「益安」兩字的牌坊,不回頭的問著。
身後穿黑袍的萬殊蟲王對於此事沒有多少印象,但很快就心神串聯麾下蟲屬,從麾下蟲屬記憶中尋出了緣由。
萬殊蟲族也是從外圍島鏈,一點點發展壯大去往了中央島嶼,蟲王多年都是在巢穴居住,麾下蟲屬為了捕食則經常在外行走,見聞多些。
此處洞府居住著一個大鬍子的消息,也是麾下蟲屬們無意中知,萬殊蟲族除了蟲王,其餘者靈智實在不高,所以沒有主動匯報。
若不是萬殊蟲王親自過問,便連它也不知曉外圍島鏈中,居然還住著一個人族。
將麾下蟲屬的記憶大致看過一遍,萬殊蟲王上前一步,朝著站定在於肅身旁的孟若槐友善一笑,緩緩開口道出所掌握的諸多消息。
雖然萬殊蟲族也不知此地的活人,是何時混入了秘境並在此紮根,不過追溯到初識的時間。
此地的大鬍子通過不知名的手段,至少已在獸蠱譚中生活了八十載,洞府應該也沒換過主人。
「這麼說來,此人大概率還真是益安方士,因為被秘蠱趕出了洞府,如今才返回自家駐地。
不過他居然為了躲避那長情方士,一直躲在此處與蠱蟲為伴,倒也是難為他了。」
於肅嘖嘖出聲,不過很快眉頭又緊緊皺起,放眼掃視了一圈周邊。
只見松果菇林四周的菌菇中,隱隱都有著夜行類蠱蟲冒頭,就連那片松果菇林中也可見到蠱蟲的蹤影。
依著這般情況看,仿佛那藏身在此地的秘蠱已經走了,周邊的蠱蟲已經在占據這片無主之地。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讀小說選 101 看書網,101🅺🅺🅢.🅒🅞🅜超流暢 】
有著萬殊蟲王在,於肅早已知曉了不少獸蠱譚內的信息。
基本上所有強大蟲屬和秘蠱,都只會待在中央十二座巨島裡頭,蓋因只有中央巨島中更異的菌菇,才能散發充足的造化,才能讓強大的蠱蟲不至於退化。
而萬殊蟲族所屬的蟲屬,自然也和秘蠱打過不少交道。
照萬殊蟲王的說法,獸蠱譚中的秘蠱也分著三、六、九等,有蘊含方術的強大傳承秘蠱,也有那位咒脈大能隨手煉製出的,擁有怪能力的秘蠱。
那位創造獸蠱譚的咒脈大能,把最強大的秘蠱都放養在了中央島嶼核心區域,按理來說那些秘蠱都不會離開主人劃分的範圍。
只有體內沒藏方術,沒有傳承的弱小秘蠱,才有可能被那迴蕩在所有蠱蟲腦海中的詭異聲音誘導,使凶性壓過了本就不高的靈智,從而逃出中央島嶼,在外圍島鏈中作亂。
先前於肅覺將柳汐捉去的秘蠱,有可能就是此類情況。
不過如今看來,卻是未必了。
「萬兄,欲想尋到那秘蠱的蹤跡,還需靠萬兄援手了。」
萬殊蟲王樂嗬嗬的道了句「省」,旋即同於肅一起看向不遠處松果菇林中的身影。
那小心穿行在松果菇林中的身影,顯然是受了不小的傷勢,不僅走起路來跌跌撞撞的,甚至連後方的視線都未曾發現,只將注意力都放到了前頭的菇林中。
「大父。」萬殊蟲王看出了於肅認識那乞丐般的人族,但它卻故意裝出了幾分痴傻,語氣中滿是忠心:
「孩兒這就替大父料理了此人,入洞府嗅探那隻秘蠱的去向!」
說話間,萬殊蟲王已往前懸空而去,回頭笑道:
「大父,足足等了三個月才進入獸蠱譚,此地每次開啟的時間有限,可不能再耽誤了。」
「是在催我快些去往中央島嶼麼?看來此蟲還有些信息藏著,不然不會如此著急。」
於肅目光微冷,面上反而沒有波動,只是揮了揮手,直接往著前方的陣法遁去。
遁光在菇林中穿梭,待到於肅落下腳步時,面前已然是青石屋舍、二三荒田。
於肅邁步跨過刻有益安兩字的石柱牌坊,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正是孟若槐緊隨其後,同樣也落足到了此方隱藏在菇林中洞府前。
許是飛遁的動靜,已經驚到了那返回自家洞府的益安方士,於肅按照他走過的步伐進入陣法範圍後,益安方士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周邊,連氣息都消散一空。
「這手藏匿法門不錯,連半分氣息都尋不著。」
於肅展開界識沒有收穫,正想用仙家神識尋出那益安方士的蹤跡時,身後的孟若槐卻是蹙起秀眉。
「於郎,那人……好像是在那邊。」
說話間,孟若槐有些猶豫的抬起玉指,指向左側的一座石屋。
益安方士能在獸蠱譚中生活八十餘年,自然有著不弱手段,孟若槐也並不是靠著大方士的界識尋到了他的蹤跡。
此是因為益安方士體質特殊,好似對女子有莫名的吸引力,就連孟若槐在冥冥之中,都覺左側的石屋有些不對勁。
她先前從詹狸巧口中,就曾聽聞過一個靠「克妻」來增長修為的人,如今也不用多想,稍一思量就知曉這應該是那人的體質效果。
想到這裡,孟若槐沒有再上前,只是看著於肅往那石屋走去,自己則轉身看向洞府深處,屬於大方士的界識朝著秘境深處探入,試圖尋到詹狸巧的蹤跡。
這些日子以來,詹狸巧作為於肅身邊的體己人,對於孟若槐也沒有威脅,孟若槐已和詹狸巧相處的不錯,兩女勉強算是閨中摯友,她自然想要快些救出詹狸巧。
「益安兄,久聞大名,可否出來一見?」
於肅站定在石屋前,並沒有強行逼出益安方士,而是朝著石屋拱了拱手,態度還算和善。
說起來,益安方士應該也算於肅的老熟人,雖然只是間接與其有著接觸,不過益安方士留給後人的九脈罌如今就在於肅手中。
益安方士留下的玉瓶是九脈罌的主瓶,價值著實不低,之前在益安方士留下的假洞府中,於肅還從對方贈送的煉物法門中到仙家神通。
甚至,益安方士當初所留下的修行見聞,也對當年剛成方士的於肅作用不小,堪稱方士之路的啟蒙。
諸多因素下來,就算還沒和這益安方士見過面,於肅對益安方士的印象也不差。
畢竟每次遇上益安方士,自己都能獲好處,說不益安方士還真是自己福星!
微風吹動於肅的鬢髮。
面對於肅的問好,石屋中沒有發出一絲動靜,於肅也絲毫不惱:
「益安兄放心,於某並非是捉人換賞的。」
於肅翻手就取出一隻玉瓶,朝著石屋晃了晃,笑道:
「此瓶可熟悉?於某和益安兄後人有舊,所以才會道一句久聞大名。」
此言一出,石屋總算有了反應。
敞開的屋門內不見任何身影,反而是空無一物的房頂上,緩緩有一道身影小心站起。
借著月光,於肅總算將益安方士的真容看入眼中。
這益安方士所散發的氣息,應當是食碗境巔峰,不過外形甚是悽慘。
他身上衣衫破破爛爛,滿是泥垢,一張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面容下,留著一把編織成小辮的黑須,肩頭掛著幾隻還在蠕動的蠱蟲。
此刻,大鬍子一邊身體緊繃,一邊將一隻微微發光的蠱蟲從口中吐出。
看樣子,他便是靠著這隻蠱蟲,才能有著遮蔽氣息效果。
不過當撤去遮蔽氣息的蠱蟲後,益安方士反而肉身漸漸放鬆下去。
無論是乖巧跟在面前冷冽青年身後的美人,還是遠方隱隱浮現的強大氣息,都遠超他的食碗境修為,想來當是爐壺境那般的大人物。
面對此等可以輕易取走自己性命的強人,再多的戒備都無用,還不如誠懇些算了。
「在下於夜懸,見過丁兄。」
於肅將玉瓶收起,開口道出了益安方士的本姓。
益安方士的後人丁承姓丁,益安方士自然也姓丁。
聽聞於肅能一口道破自己不曾外傳的本姓,大鬍子眼眸微亮,總算徹底放下了心,吐出口長氣。
對方有著輕鬆碾壓自己的實力,足足兩位爐壺境方士跟隨身邊,定然不可能是長情方士派出的人手,加之又知曉這般隱秘事,恐怕還真沒說謊!
「丁益安,見過於兄。」
丁益安抱手見禮,然而還沒來及站直身子,腳下一滑,竟是從石屋之頂往下滾落!
呼啦!
衣衫翻飛,身影下墜。
於肅剛好站定在石屋邊緣,不知怎的居然沒用界識接人,下意識就伸手接去。
而長著一把大鬍子的益安方士,好似也因多日逃遁,傷勢不輕,由此亦完全沒反應過來。
「於、於郎??」
孟若槐原本還在展開界識探查痕跡,聽聞身後動靜連忙扭過頭去,但當她看清眼前場景後,瞬間就口喚於郎,一張清冷的面容上也浮現錯愕,小嘴也張大大的。
只見皎潔月色下,一直對她不展柔情的於郎,此刻卻是雙臂大展,穩穩接抱住了那大鬍子男子。
月色依舊潔白如華。
只是這潔白月色中,仿佛多了幾分朦朧的粉色。
於肅過去的機敏在這一刻悄然消失,罕見面色呆滯,一邊接抱住益安方士,一邊和那張黑黝黝的面容對視著。
他那雙微微發亮的眸子裡頭,也只倒映出益安方士那張黑須大臉。
「於郎!」
孟若槐轉呼為喊,頗為刺耳的美人嗓音,宛如重錘敲在了於肅心頭!
唰!
於肅閃身出現在遠方,只覺身上雞皮疙瘩一波接一波,再也不敢和這益安方士接觸!
「真他娘的邪性!連我也險些著了道!難怪連這益安方士的同性好友都中了招,一直在尋找他的下落,逼他逃入獸蠱譚!」
就算知曉這不是益安方士的本意,於肅面色也難免浮現幾分驚駭,不由將這丁益安視為洪水猛獸,心頭再無輕鬆,轉而滿是警惕。
甚至面對造化齋主等三尊大方士聯手時,於肅都未曾有這般心驚肉跳感!
遠的不說,那大方士姚姬所修法門應該就與魅惑相關,但都沒有益安方士這般來駭人!
這益安方士的特殊體質,或者說是特殊命格,恐怕比爐壺境的魅惑之法還要厲害!
香風撲身,孟若槐的倩影擋在了兩人之前,惡狠狠的盯著那大鬍子男人。
「於……咳,於兄既然了這隻玉瓶,應該知曉我之過往……這、這不是我本意,早在百年前,我這體質就愈發.……離譜了.……」
丁益安微微側頭,面容隱入黑暗中,身上浮現落寞,朝著於肅拱了拱手便挑開話頭:
「既然能有外人入內,說明這獸蠱譚又到了開啟時刻,我這陣法已破,是時候換個地界藏身了。」
「且慢。」
於肅原本想與這益安方士敘敘舊,問問對方的經歷,可經此一遭,見對方去意已絕,當下也沒了心情,輕咳出聲:
「益安兄想離開獸蠱譚,如今正是好時候,不過還請益安兄將此地的變故說道說道.……」
片刻後,
恰時,道道金光自高空灑落,遠山初陽升起。
於肅給益安方士指明了,此次獸蠱譚秘境的出入口所在,靜靜看著那落寞身影一步步沒入菇林。
那益安方士步步沉重,身影完全沒入了菇林,只留一句嘆息迴蕩:
「天下之大,何處為家?親朋摯友,早無牽掛……」
於肅目光複雜的看著對方遠去,旋即回頭看向松果菇林深處。
按益安方士的說法,他能藏身於獸蠱譚,不被秘境排斥,一直過著隱居世外的日子,蓋因此處好似有一處秘境規則漏洞,所以其才借陣法擴開規則漏洞,藏身此地。
而在不久前,那秘境漏洞中居然鑽出了一隻實力強大的秘蠱,不僅將他陣法毀去,還逼他在外圍躲藏多日,直至那秘蠱離去後才敢返回。
更關鍵的,是根據益安方士所言,那隻秘蠱仿佛有著極強的靈智,甚至對黃天陣法十分了解,還會尋找陣法破綻。
依著益安方士所留下的猜測,那隻從秘境漏洞中鑽出,將詹狸巧和柳汐抓走的秘蠱,並不像蠱蟲。
反而像是,真正的黃天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