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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個簽

2026-03-13 03:03:37 作者: 杏詞

  她被自己這些念頭反覆折磨著,備受煎熬。

  經年累月。

  日日都像是踩在沼澤上,步步深陷,步步徘徊。

  林霧是一面鏡子。

  能夠清晰地照出她所有的陰暗面。

  照出她的嫉恨,羨慕,要強,膽怯,懦弱,虛偽。

  她站在這面鏡子前,直面自己的醜陋,直面自己是個小丑的事實。

  林迎一開始還會焦慮,發急,反覆思考,自己到底是哪裡做的不好,為什麼總是這樣。

  後來她想不明白。

  於是開始恨這面鏡子。

  她一會兒怪這面鏡子太光滑太乾淨,一會兒又覺得這面鏡子是個騙子,照不出她的真實模樣。

  「林霧……我有時候就覺得你這人吧……特虛偽……」

  她清清嗓子,仰起頭,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裝得很博愛,很大方,很善良,內心可能跟我一樣。」

  「有時候……」

  她說到這裡停住了,說不下去了,喉嚨像是被塞了水泥,反覆地吞咽,卻怎麼都吞咽不動。

  林霧沉默地等待著,等著她下一句話。

  林迎抬起手擦了擦眼淚,卻怎麼都擦不乾淨,「有時候……」

  她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有一種歇斯底里的脆弱。

  ……

  有時候,她又特別想靠近林霧。

  只有靠近林霧,和她關係好的時候,林迎才真正地能感受到開心。

  一開始林迎不願意承認這個事情。

  她總是麻痹自己。

  直到現在,她不得不承認。

  只有靠近林霧的時候,她才能真正快樂。

  她潛意識裡很明白,林霧是真的對她好,和父母一樣,無條件的好。

  




  她用力地遠離林霧,疏遠她。

  遠離和疏遠其實並不麻煩,只要慢慢減少聊天,不再一起約著出去玩,不在聊天軟體分享最近生活。

  關係就那麼慢慢變淡了。

  她以為這樣就會開心了。

  事實證明,她並不開心。

  她這短暫又漫長的十八年歲月里,只有上小學前的那幾年裡,才是最快樂的時候。

  那個時候她不會和林霧對比,也不會有那麼晦暗心思。

  她不會去留意吳明貞和林淵對林川穹林清元這對兄弟的態度,去猜測自己的爸爸可能不受寵。

  也不會去留意班裡各科老師更加偏愛哪些學生,不會留意跟她一起玩的人是不是有玩得更好的人。

  她總是想在所有人心裡都成為最好的那個。

  可這本身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

  眼見她哭得越來越傷心,眼淚越來越多,林霧只好去走廊的自動售貨機,買了一小包抽紙,又回到樓梯間,撕開包裝,遞過去。

  林迎吸吸鼻子,沉默地接過去,她眼眶通紅,沒有任何要開口的意思。

  林霧跟著蹲下來,胳膊搭在膝蓋上,沉吟兩秒,「我不是你肚子的蛔蟲,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但是只要你不做什麼觸碰我底線的事情,我們就永遠都是親人,是好朋友,是髮小。」

  林迎怔了一下,她捏著被淚水打濕的紙團,呆呆地看著林霧。

  四目相對,她的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海水,看著能夠容納萬物。

  「我對你,和以前不會有什麼區別。」

  林迎:「…………」

  她甚至想過,當林霧聽到自己的真心話,知道自己一直都很討厭她的時候,也許會生氣,會惱羞成怒。

  她怎麼都沒有想到,林霧會是這個反應。

  她的陰暗猜想又一次被反彈回來。

  見她一直沉默著,林霧有點無措地扯了扯頭髮,問:「你怎麼不說話?」

  林迎吸了吸鼻子,「我現在太難過了,不知道說點什麼。」


  林霧一愣。

  她不說話,林迎也久久無言。

  她眼睛已經哭腫了,模糊的視線里,林霧正絞盡腦汁地安慰她。

  「嗯……我知道你家裡出了事,你現在心情肯定是雪上加霜,但是只要有爺爺奶奶在,你就永遠都有家……你還有我,有我爸,我媽,我那兩個愚蠢不上檯面的弟弟……」

  林迎聽到這裡忽然有點想笑,「怎麼就不上檯面了?長得挺帥的啊。」

  林霧擺擺手:「他們倆學習太差了,帥又不能當飯吃,更何況,我男朋友比他們倆帥多了,而且學習還好,這不甩他們十八條街?」

  「……你男朋友?」

  林迎愣了愣,緩緩蹙起眉,她睫毛有些濕潤,倒是沒再哭了,目光反而有些驚奇,「該不會是……謝厭淮吧?」

  林霧也愣住了。

  兩人在安靜的樓梯間大眼瞪小眼。

  最後林霧抹了抹臉,「……我眼光有那麼差勁嗎?」

  林迎默了默,「你以前……不是喜歡他嗎?那會兒QQ個性簽名上寫的都是『非謝厭淮不嫁』,『金盆洗手當謝夫人』之類的嗎?」

  「怎麼可能?」

  林霧想也不想直接反駁道,「我哪有這麼傻鳥的時候?」

  「……」

  「真的啊。」林迎連忙吐出一籮筐林霧的黑歷史,想證明自己說得是對的,「就小學一年級那會兒,你說這樣能宣誓主權,班裡那些女生就知道謝厭淮你家的贅婿了,就不會再找他聊天了。」

  林霧:「…………」

  她都重活一世了,一年級的事情本來就記不清了。

  但是被林迎這麼一說。

  她隱隱約約記起來好像有這麼回事。

  林霧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差點沒昏厥過去。

  「行行行。」她連忙阻止林迎繼續提黑歷史,「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不過以前我那是眼睛有問題,現在已經徹底痊癒了,不喜歡他了。」

  「……哦。」林迎緩慢地應了一聲,「那你男朋友是誰啊?」

  「我……我男朋友……」

  林霧愣了一下,耳尖倏地泛上一抹緋紅,「感覺這麼介紹有點尷尬,要不等軍訓完,我拉著他跟你一起吃個面,見個面。」

  林迎遲鈍地點頭。

  林霧說完又確認了一下,「你們學校軍訓是一個月嗎?」

  「對。」

  林迎點點頭,她和林霧雖然不是一個大學,但是相距並不遠。

  京城那幾所重點大學基本都靠得挺近的。

  「那行,到時候一起吃個飯。」

  林霧又遞過去一張紙,「你繼續哭吧。」

  林迎愣住:「……啊?」

  她還沒見過這麼安慰人的。

  「多哭一會兒,哭著哭著就不難過了。」

  林霧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很真誠:「身體也是需要適應的。」

  林迎一怔:「這麼懂啊?」

  「對啊。」林霧唇角很輕地揚了一下,「跟書上學的,聽說人體需要一個自我修復的時間。」

  林迎吸了吸鼻子:「好。」

  「那我先去病房看一看。」

  林霧站起身,剛準備,裙角忽然被扯住。

  她微微低頭疑惑地看著林迎。

  林迎仍然維持著那個蹲下的姿勢,她沒抬頭看林霧,而是盯著自己鞋尖,扣著指甲的手用力地發白。

  扯著林霧裙角的手卻很輕,像是沒怎麼用力。

  「……怎麼了?」林霧問。

  林迎第一時間沒說話。

  大約過了半分鐘,她緩緩鬆開了手,低聲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林霧重新蹲下去,跟她平視,莞爾道:「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林迎怔怔地望著她,忍不住問:「為什麼……你就一點都不介意嗎?」

  「因為你沒做什麼壞事,更重要的是……」林霧說,「我在我媽媽肚子裡的時候,就認識你了。」


  林迎雖然是她堂姐,但是兩人生日前後就差一個月。

  小時候林迎穩重,周圍親戚都說她是個合格的姐姐,畢竟那會兒林霧還是個人見人嫌的魔童,買了十幾根不同顏色的魔法棒,跑周圍鄰居家裡招魂。

  要不是爹媽給力,把她生得這麼漂亮可愛,早被周圍鄰居拉黑了。

  雖然是堂姐妹,可是感情勝似親姐妹。

  像是雙胞胎。

  共享彼此的幼年童年。

  林迎聽到這句話,眼淚再次掉了下來。

  你好蠢啊,林迎。

  她偏開了頭,面頰再一次被淚水沾濕。

  林霧沉默幾秒,抽出一張紙。

  這次沒有再遞給她,而是直接幫她擦眼淚。

  四歲那年,林霧逞能,非要玩滑板。

  因為江繁星和吳明貞都不讓她玩,於是她悄悄跑去林迎家裡偷偷玩。

  結果在院子裡摔了一個底朝天,屁股疼得厲害,嗚哇嗚哇地哭。

  林迎不敢去找人,忙裡忙慌地用袖子幫她擦眼淚。

  去年今日,人影依舊。

  ……

  林霧推開樓梯間的門。

  醫院的走廊光線十分明亮,地板擦得很潔淨,像是能反光。

  她停在了原地,腦海里冒出她和林迎一段對話。

  ——「身體也是需要適應的。」

  ——「這麼懂啊?」

  她怎麼可能不懂?

  上一世家庭巨變,從雲端跌落凡塵,她比誰都接受不了。

  那段時間過度的難過和焦慮壓垮了她的身體。

  吞咽困難,無飢餓感,手指不自覺發抖,胸悶心臟疼,睡不著覺……這些軀體化漸漸找上了她。

  眼淚已經不能稱之為眼淚。

  不由自主地就會流出來,流到眼睛發疼都不會停。

  她怎麼都開心不起來。

  最極端的時候,甚至想過輕生。

  只是她站在橋上,看著地面波光粼粼的河面,想起江繁星為了救她,主動去找林清元時,那顆砸在地板上的眼淚。

  她不允許自己輕視自己的生命。

  於是苟活著。

  時間緩緩流逝,某一天晚上,她戴著鴨舌帽,從便利店裡出來,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打折的三明治。

  她順著小道回出租屋的路上,聞到了一陣花香,特別特別香。

  詫異駐足後,才發現路邊的桂花開了。

  夜晚的風已經不似七八月那麼燥熱。

  林霧在桂花樹前站了許久,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已經九月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耳邊忽然有了風聲,鼻尖的香味更加充盈,上方天穹的星星和月亮很明亮。

  她隱約感覺胃裡空空,飢腸轆轆。

  這是她近半年來,第一次感覺到餓。

  還沒等回到家,她在路上就把那個三明治吃完了。

  她租住的房子是一個很破舊的居民樓,幾乎不隔音。

  她的房間在六樓,沒有電梯,一般很少有人租,所以租金很便宜。

  她爬到二樓的時候,聽到了這一層的小情侶一起打遊戲的吵鬧聲,隔壁住戶住著一個單身老頭,以撿垃圾為生,一到晚上就很安靜。

  三樓和四樓和五樓住的都是一家好幾口的那種,有吵架聲,也有孩子的哭鬧聲,更多的是笑聲和聊天社聲。

  林霧從前聽到這些聲音無動於衷,她既感覺不到煩,也沒興趣聽,像個路人甲那樣直接路過。

  這會兒卻難得聽出了一點樂趣。

  比如那對小情侶罵人特別好玩,再比如四樓那個小男孩哭聲特別響亮,一看肺活量就不錯。

  回到六樓後,她剛準備進門,隔壁住戶的門打開。

  那是一個跟林霧年紀差不多的女孩兒,獨自一個人住,好像是個街頭流浪歌手。

  她留著半長不短的頭髮,染了一頭酒紅色,發質有些毛躁,打了唇釘耳釘眉釘舌釘,全都閃閃亮亮。


  她端著一盤自己烤的小蛋撻,緊張地站在門口,小聲問林霧要不要一起吃。

  之前的每一次林霧都拒絕了。

  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她一口氣吃了四個蛋撻,蛋撻偏甜,前方的電視機里播放著一部動畫片,她忽然覺得心裡沒那麼難過了。

  她開始有力氣去找工作去賺錢了,偶爾也會打扮一下自己了。

  她開始覺得她未來的人生還能有喘息的機會。

  開始覺得她一個人也能過得好好的。

  許久以後,林霧才明白,她自閉的那半年,是她身體自動修復所需要的時間。

  給自己一個難過的機會。

  再黑暗的現在,也有成為過去的那一天。

  再無望的未來,也會有成功抵達的那一天。

  到那個時候,答案自然而然就有了。

  ……

  病房裡。

  「行,我跟你媽就先回去了。」

  林淵說。

  「行,這裡有我,爸你就放心吧。」林川穹點點頭。

  林淵又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清元,忽地轉了個話題,「你今天記得早點回去,明天替我我去談個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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