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代,大多數的女子都不會水,會泅水的女子大多都是出身海邊的漁女。
所以謝意華吃准了姜瑟瑟掉下去,一定必死無疑。
只是謝意華沒有料到,姜瑟瑟在現代是會游泳的,而且游得很好。
姜瑟瑟和歲兒一起墜入深池。
水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冷得像刀子,割在皮膚上,割在骨頭上。
姜瑟瑟一開始拼命蹬腿,往上游,但歲兒抱住了她的腿,不讓她上去。
歲兒不會游泳,只是在求生本能驅使下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
姜瑟瑟踹了她兩腳,踹不開,只能往下沉。
水很深,很暗,什麼都看不清。
姜瑟瑟雖會游水,可方才一番纏鬥早已耗盡力氣,潭水又寒又急,幾番撲騰,竟是半點也攀不上崖去。
體力一點點抽離,整個人幾乎要被水流捲走,慌亂之中伸手亂摸,竟叫她觸到一處凹進去的石洞。
姜瑟瑟心中一喜,掰開歲兒的手,拼盡最後一絲力氣鑽了進去。
裡頭果然無水,是個小小的氣室。
氣室內空氣稀薄,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悶得她喘不過氣。
姜瑟瑟靠在洞壁上,閉著眼,渾身發抖。水從她的頭髮上、臉上、衣裳上往下淌。
半晌,姜瑟瑟才冷靜地睜開眼,望著洞口那一片昏暗的水光。
水很渾,什麼都看不清。
姜瑟瑟沒打算等人來救自己,謝意華會告訴所有人,說她為了救她,和那個丫鬟一起掉進池子裡了。
沒有人會懷疑她,更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孤女的死活。
她死了,對所有人都好。
除了孫姨娘和謝珣,還有紅豆。
也許,還有……
他現在應該還在寒麓吧。
姜瑟瑟忍不住都要被自己氣笑了。
但是她沒得選。
她必須要救謝意華。
她永遠不會去賭一個人的心,因為這個世上最不可靠的東西,就是人心。
她媽還活著的時候,姜榮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父親,他儒雅,風趣,幽默,有才華。
《周書》載「瑟瑟」是古代波斯的寶石,非常珍貴,姜榮就拍板決定叫瑟瑟。他的女兒,是這個世界上的無價之寶。
姜榮不抽菸不喝酒,會幫忙做家務,關心妻子,愛護女兒,幾乎是非常完美的一個丈夫和父親。
但就是這一個人,卻在喪妻後,很快就有了愛妻。姜瑟瑟甚至還沒有走出喪母之痛,回到家就看到一個陌生女人穿著睡衣,從姜榮的臥室里出來了。
姜榮的轉變,簡直給了姜瑟瑟當頭一棒。
從那時候起,姜瑟瑟就意識到了,人心是如此的善變。
姜瑟瑟想著往事,默默地蜷縮起起身體,把頭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顫抖,壓抑的抽泣聲在狹小的氣室里迴蕩。
哭著哭著,姜瑟瑟忽然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但卻也是最不可能的聲音。
「瑟瑟?」
姜瑟瑟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心裡悲慘地想著,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走馬燈吧,據說人死之前,都會出現幻覺的。
然後就被那人一把擁入了懷中。
姜瑟瑟一動不動地想,這果然是走馬燈啊!!
謝玦緊繃顫抖的身子稍稍鬆了些,卻見懷中人閉著眼一動不動,頓時心一緊,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聲音啞得厲害:「傷到哪了?」
謝玦一邊上下打量她,目光掃過才驟然頓住。
姜瑟瑟此刻只著一身褻衣褻褲,單薄的衣料被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澀又驚心動魄的輪廓。
謝玦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神瞬間變得幽深晦暗,如同被燙到一般,迅速移開了視線。
見姜瑟瑟沒有受傷,謝玦便脫下自己的披風,握在手中,內力運轉,水汽蒸騰而起,片刻之間,那件濕透的披風便幹了。
謝玦把披風披在姜瑟瑟身上,把邊角掖好,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暖意從肩頭蔓延開來,姜瑟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件披風,又抬頭看著謝玦。
他的頭髮還在滴水,水珠順著他的下頜往下淌。
誒??!
她好像不是在做夢。
大概是梁靜茹給的勇氣,姜瑟瑟忍不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把謝玦的臉,和她想的一樣,謝玦的皮膚果然很好……
謝玦也呆了,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姜瑟瑟的手腕。
一隻手又探了探她的額頭。
此時姜瑟瑟斷掉許久的神經也終於重新連接上了,滿臉掩飾不住的震驚和錯愕:「等等等等,大表哥,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現在不是應該在麓寒嗎!」
「還有,你……」
謝玦低頭看著她,輕聲道:「事情我都知道了,是我來晚了。」
「瑟瑟。」
姜瑟瑟心裡一酸,本來已經止住眼淚了,此刻忍不住又紅了眼眶。
姜瑟瑟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股酸澀逼回去,可越是忍,眼眶就越燙。
謝玦的輪廓在視線里模糊了一瞬,又被她倔強地擦掉。
「我沒有……」姜瑟瑟別開臉,聲音悶悶的,「我沒想哭。」
謝玦沒有說話,只是抬手將她額前被打濕的碎發撥到耳後。指尖微涼,動作卻極輕,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東西。
這個動作讓姜瑟瑟徹底繃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明明前一刻還能冷靜地想之後要怎麼游上去,游上去之後又要去哪裡,但是此刻卻仿佛淚失禁一樣,眼淚不斷地涌了出來。
才知道,原來自己居然這麼能哭。
謝玦一點點地替姜瑟瑟拭去了臉上的淚水,輕聲問:「為什麼要這麼傻?」
姜瑟瑟:?
眼淚還在流,但大腦已經條件反射地打出了一個問號。
她不明所以地抬頭,眼眶紅紅的,鼻音濃重:「什麼?」
謝玦:「為什麼命都不要了,也要保護她?」
在那種情況下,他更希望她自私一點。
她能保護好自己,就已經很厲害了。
一想到謝意華,姜瑟瑟的眼淚差點又逼出來了,覺得自己簡直就是背鍋俠加大冤種。
但是姜瑟瑟忍住了。
姜瑟瑟迎上謝玦的目光,眼波里殘留著水光,卻透出一種與剛才脆弱截然不同的清醒:「我是擔心她萬一出了什麼事情,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也怕你……怕你……」
後面的念頭姜瑟瑟不敢深想,只覺得委屈得要爆炸。
聽見姜瑟瑟的解釋,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謝玦終於怒了,他想過很多可能,卻唯獨沒想過,會是因為他。
居然是因為他。
謝玦氣極,卻又拿她毫無辦法:「瑟瑟,你為什麼不信我?如果你們只能活一個,我會選你。」
姜瑟瑟也震驚了,腦子瞬間卡殼:???
「可是你不是寵妹狂魔嗎?!」
這種話都能說得出來?!
謝玦挑眉:「寵妹狂魔?」
姜瑟瑟低頭訥訥道:「就是,那個,我知道的,你待我好,只是因為我是你表妹,可是你對我這樣一個表妹都這麼好了,謝意華她是你……」
她只是恰好被划進了妹妹這個範疇里,享受到了他的教養和責任心帶來的溢出效應。
不能多想。
多想了就是自作多情。
她在看了那麼多小說,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謝玦笑道:「我什麼時候說,我待你好,是因為你是我表妹了?」
姜瑟瑟一呆:「……難道不是嗎?」
謝玦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姜瑟瑟一愣一愣地看著他,聽見謝玦緩緩說道:「那日我同母親說,此生絕不納妾,是因為我喜歡你,你呢?」
氣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稀薄。洞口的水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照出他耳尖上那一抹幾乎要燒起來的紅。
他居然在緊張。
哪怕是殿試應對皇帝的策問,亦或是命懸一線時,也沒有這樣緊張過。
謝玦:「你喜歡我嗎?」